第28章 归档与对齐(1 / 1)

一个月后。

林灵已经彻底适应了地衡司的节奏。

每天卯时起床,呼吸法走两圈,去校场跟林渊练半个时辰的武。辰时到地衡司报到,翻档案、分类、做索引、写摘要,午时歇一个时辰,未时继续,酉时收工。

工作不难,但很耗耐心。罗浮几千年的文史档案堆满了整整三层楼的书架。古籍秘闻归档听起来气派,实际上就是跟灰尘、虫蛀、发霉的纸页和一碰就掉的墨迹打交道。

地衡司在六司里的位置很特别——它不是不管事,是什么都得管。户籍登记、地契变更、商业许可、档案保管、跨司部文书传递……所有其他司部不想干、顾不上、懒得管的事,最后都落到地衡司头上。像一个钟表里最不起眼的那颗齿轮:没人多看它一眼,但少了它整个系统都会卡住。

林灵倒是不排斥这活儿。他甚至觉得挺舒服——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翻着几百年前的旧卷,呼吸法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走,偶尔发现一些被遗忘的记录,像在灰尘底下翻出一枚被人遗忘的铜钱。

他干活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其他书佐是用眼睛看、手写记录、在玉兆上做索引。林灵是把卷宗摊开,扫一遍全文,然后闭上眼睛,让那页纸的内容完整地浮现在脑海里——每一行字的位置、每一个批注的墨色变化,甚至纸张本身的纤维纹理。

然后他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年代、来源、人物、事件、相关卷宗编号,全部理好之后再在玉兆上同步录入。

效率比其他人快不少,而且从不出错。

他隐隐觉得,这种工作方式本身就在践行记忆命途。不是积累知识,是在练习“保存”这个动作——把一段信息存进灵魂深处,让它永不流失。

他的节奏刚好在别人翻十卷的时候他翻十五卷左右,不快不慢,让人觉得“这人挺能干”,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这人不对劲”。

这天上午,陆迁抱着一摞旧档走过来,在林灵对面坐下。

“这批是丹鼎司送来的旧药方记录,年份跨度大,分类乱得很,咱俩一起理一下。”

林灵接过来翻了翻:“丹鼎司自己的档案室不存这个?”

“存是存,但只存近两百年的。超过两百年的全部移交地衡司统一保管——六司的规矩。”陆迁说,“各司部只留自己眼下要用的,过了时效就往地衡司送。时间长了,这儿就成了整艘仙舟的仓库。太卜司的老星图、工造司的废弃图纸、天舶司的旧航线记录,全堆在我们这儿。”

两人各分了一半,面对面坐着,安静地翻了起来。

翻了几页,陆迁掏出玉兆:“对了,加个好友,以后调档方便。”

林灵也掏出玉兆,两人对碰了一下,玉面上亮起一圈光晕。

翻了一会儿,陆迁忽然开口:“你做这个不觉得闷吗?”

林灵抬头:“还好。”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闷。”陆迁说,手上的翻页没停,“坐不住,总想往外跑。后来有一回翻到星历7400年那场大疫的救治记录——丹鼎司三天之内搭起临时疫病收治所的方案,从头到尾写得清清楚楚。看完之后,忽然觉得这工作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录里写的不只是流程,是人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做决定的。”陆迁的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档案这东西,表面上是记录事,实际上记的是人。”

林灵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低头继续翻卷宗。过了一会儿,陆迁起身去接水,档案室又安静了下来。

这天下午,他翻到一卷关于星历7900年罗浮外港扩建的工程记录。卷宗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

“建木深处,根下有异。报太卜司,未得回音。”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质很普通,就是当年地衡司随手拿来记事的边角料。

林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上报,没有追问,只是在合上卷宗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瞬。他在脑子里给那卷档案加了个标签——待观察。

有些东西,还不是翻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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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后,他坐在窗台上,把玉兆打开,又翻了翻那套古籍检索系统。

“今天工作怎么样?”霜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来。

“还行。翻了四十卷旧档,发现了一张便签纸,可能是跟药王秘传有关的东西。”

“你没上报?”

“没有。”

“为什么?”

“没有证据。一张没署名没日期的便签纸,能说明什么?万一只是哪个多事的书佐写的疑神疑鬼的笔记,我报上去反而暴露自己。再说了,太卜司都没回音,我一个刚入职的书佐跳出来说这有问题,不显得奇怪吗?”

霜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旁边的桌面上:“你比以前谨慎了。”

“你教我的。知道太多但藏不住,等于不知道。”

霜沉默了两秒。那是一种“这孩子确实长大了”的沉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林灵把玉兆收起来,“等我有权限调阅那扇铁门里的东西再说。”

“那扇铁门?”

“古籍秘闻区最里面,有一扇上了锁的铁门。崔远上次让我送卷宗进去的时候注意到的。”

霜的耳朵动了动:“你真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当密探的?”

“不能同时干吗?”林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长乐洞天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街上的人流比白天稀疏了一些。呼吸法在体内自动走了一圈,灵性从胸口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流回胸口。三脉贯通的状态已经变成了他的默认设置,不需要刻意维持,就像心跳一样自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玉兆。十八岁。有工作了。有自己的玉兆了。觉醒了。比以前多了不少东西。

但这些东西没有让他变得多特殊。地衡司里比他资历深的书佐一抓一大把,玉兆的功能还没摸透一半,心灵灵性也只能推动一枚铜钱。不起眼,但所有信息都会从这里经过。这就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走。而且走得快不如走得稳,这个道理七年前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