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林灵被派去太卜司送一批档案。
但这天上午他先跑了一趟天舶司。
天舶司的码头洞天在罗浮上层,是整个仙舟最嘈杂的地方之一。星槎起降的低频轰鸣从穹顶方向压下来,混着各个港口播报出航信息的广播声、货箱拖拽的摩擦声、商贩揽客的叫喊声,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灵穿过主通道的时候,侧身避过一架正在装载货物的星槎。那艘星槎的货舱门大敞着,里面堆满了码放整齐的箱子,外壁上印着帝弓七天将的徽记——军需物资,目的地是玉阙。他扫了一眼货单封皮上的编号,不是自己这次要处理的件,继续往里走。
收发站的值班员是个短发的天舶司女官,胸前挂着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工牌。她接过林灵的调档函扫了一眼,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抽出三卷封好的卷宗,拍在台面上。
“星历7850年到7880年的航道变更记录,都在这里了。”她说,声音因为常年在这种环境里说话而带着一种自然的穿透力,“你们地衡司上个月调过一次这批档,这次又是补什么?”
“交叉核对。”林灵把卷宗装进随身布袋,“有几条航线的记录编号跟太卜司那边对不上,要翻原始底档确认。”
女官点了点头,没多问。天舶司和地衡司的文书往来每月都有,她早习惯了。她随手拿起台面上一个啃了一半的炊饼咬了一口,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喝杯茶再走?看你跑了好几趟了。”
“下次吧。”林灵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走出天舶司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洞天的穹顶。一艘星槎正缓缓升空,尾部喷射出淡蓝色的光焰,无声地滑入洞天顶部的航道出口。星槎的腹部的徽记在光照下闪了一下——又是军需物资。今天玉阙方向的运输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
他没有停下来细想,但这些信息自动收进了记忆里,和之前几天的观察叠在了一起。
从天舶司出来,他又去了一趟太卜司。
太卜司的卜算需要大量历史数据做参照,时不时会从地衡司调阅旧档。林灵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走进太卜司大门的时候,被里面的场景小小地惊了一下。
不是脏,是乱。桌面上摊着好几份打开的卷轴,旁边堆着玉兆、算筹、星盘碎片、半杯凉茶和一块咬了两口的糕点。整个空间被各种半完成的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像是一个人脑子里的想法被具象化之后摊在了桌面上。
而这片混乱的核心人物,正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桌面上,手里捏着一张牌,牌面朝下。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晒到一半不想动的猫。
青雀。
她比林灵记忆中稍微成熟了一点,但那股“我在这儿摸鱼你不要举报我”的气质一点没变。
林灵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青雀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牌上,眼神像在说“别是来找我的”。
“你送档案的?”她问,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嗯。地衡司的。”
那丝侥幸熄灭了。她下巴朝墙角扬了扬:“放那边架子上吧。”
说完又把注意力放回牌上,好像多看林灵一眼都会多消耗一点她宝贵的摸鱼时间。
林灵把卷宗放好,转身正要走,青雀忽然抬起头,眯眼打量了他几秒。
“等等,你是不是以前来过太卜司?”
“来过。”
“我就说有点眼熟。”她把牌扣在桌上,手指在牌背上敲了两下,“你是不是小时候跟着你娘来送过东西?还拒绝了我的桂花糕?”
“你还记得。”
“一般小孩不会拒绝点心。”青雀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像在陈述一个铁律,“所以我记住了。”
她停了停,又把林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顺便说一句,你现在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会随便接受别人东西的类型。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几声,然后走到林灵旁边,扫了一眼他送来的卷宗。
“你叫什么名字?”
“林灵。”
“林灵。好名字。我是青雀,太卜司卜者。”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以后送档案可以直接找我签收,省得你跑好几个办公室。那几个签收点隔得远,每次走一趟腿都细了。”
她说着掏出玉兆:“加个好友吧,到了在玉兆上喊我一声,我出来接你。”
林灵也拿出玉兆,两人对碰了一下。青雀低头看了一眼弹出的提示,随手打了备注:“行,我备注好了。以后来之前提前说一声,别让我在牌局中间被叫起来。”
玉兆的光闪了一下。林灵收起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瞬——今天第三个人加他好友了。天舶司的值班员、太卜司的青雀,还有早上在走廊里碰到的一个云骑军文书官,说是有批装备档案要核对,也加了好意留个联系方式。地衡司的跑腿工作就是这样,跑得多了,联系人自然就多了。
青雀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继续道:“对了,你在地衡司做归档,应该加了不少司部的联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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