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8072年,林灵二十二岁。
林灵把新到的卷宗按日期排好,放进归档柜。这个月才过了十天,从方壶方向送来的急报已经比过去一整年都多。
他关上柜门,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急报上的措辞很克制。“边境接触增多”“航道通行频率下降”“建议加强警戒”——每份都这么写,每份都比上一份多提了几个地名。那些地名他在地图上查过,全是方壶外围的哨站和航道节点。最早出现异常记录是在星历8069年,到今年,已经有好几个节点的通讯变得断断续续。
没有人公开说战争要来了。但档案不会说谎。
他把手头的活做完,出门往天舶司方向走了一趟。泊位上的曜青涂装星槎比上个月又多了几艘。装卸区的工人们不再小跑了——他们在跑,但跑得更快。货箱堆得更高,打包带捆得更紧。
收发处的官员看见他来,头也没抬,章盖得又急又重。
林灵拿了回执就走。他没问问题。现在这个阶段,问问题的人得到的回答只会是“例行调度”。
但他知道那不是调度。
路过星槎海栈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有几艘星槎正在降落,引擎声比以前沉了——不是错觉,是载重不同。那些船肚子里装的不是客货。
他站在栈桥上,看着那些星槎一艘接一艘地降落。短短一刻钟,落了七艘。以前这个时段通常只有两三艘。
回到地衡司,陆迁正在整理一摞新到的文书。看见林灵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天舶司那边怎么样。”
“还是那样。”林灵说,“货更多了。”
陆迁没接话,把一叠卷宗推到他桌上。“太卜司刚送来的,让你归档。”
林灵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星轨推演报告,内容他没细看,但封面上盖了一个红色的章——“限地衡司主事以上查阅”。
他入职四年,第一次看到这种级别的标记。
“这个章……”他看向陆迁。
陆迁没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最近很多东西的密级都往上调了一档。你归档的时候注意分类,别放错柜子。”
“知道了。”
林灵把卷宗收好,在归档簿上登记的时候,手指在封面那个红章上停了一下。限主事以上查阅——这意味着有些信息,连他这个经手归档的人都不该知道内容。
他把卷宗放进对应的柜子里,锁好柜门。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苏晚正坐在厅里整理药草。桌上摊着几把干枯的植株,她捏着一片叶子对着灯光看纹理——跟几年前一样,只是手上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今天怎么比平时晚。”
“天舶司那边多跑了一趟。”林灵在她对面坐下,“娘,最近丹鼎司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苏晚放下叶子,看了他一眼。“你指的是什么。”
“药材申领的量。”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片叶子。“上个月丹鼎司的药材采购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白露那边也忙——她最近很少在药房待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配药。”
“配什么药?”
“止血的、消炎的、生肌的。”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都是备着用的。”
林灵没接话。
苏晚把叶子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爹最近也回来得晚。”
“我知道。”
林灵点了点头。父子俩这段时间在家里碰面的次数确实少了。有时候他回房睡了,才听到大门响——是他爹下值回来的声音。早上起来,桌上的碗筷已经用过,人又走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长乐洞天的夜色跟往常一样安静,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星槎引擎的低鸣——比以前密了,但还没到让人在意的程度。
还没到。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又过了半个月。变化开始从暗处浮到明面上。
先是金人巷口贴出了云骑军的征召告示——不是强制征召,是预备役登记。告示上说“为加强罗浮防务力量,请符合条件者前往各洞天登记点完成信息核验”。措辞很温和,但落款盖的是将军府的印。
林灵路过的时候,看到告示前围了不少人。有人在低声念内容,有人在问登记点在哪里,有人什么也没说,看完了转身就走。
第二天,天舶司发布了航线调整通知。所有前往方壶方向的民用航班暂停,恢复时间另行通知。通知只有短短三行字,没有解释原因。
金人巷的茶摊上,话题终于变了。
“听说方壶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没有吧,真要打起来了还能这么安静?”
“你看到天舶司的通知了吗?航班都停了。”
“那是航道检修——”
“你信吗。”
没人接这句话。
又过了一周。林灵去地衡司上班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块告示板。上面贴着一份刚出炉的公文——抬头是“仙舟罗浮·将军府”,落款是景元的印。
公文的内容不长。林灵站在告示板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仙舟联盟正式确认:丰饶民联军在方壶外围集结,规模远超近年任何一次试探性接触。罗浮将派遣云骑军增援方壶,同时提升罗浮全境防务等级至二级。即日起,各洞天实行宵禁,每日戌时后非必要不得外出。
公文最后一行写着:请各司部、各洞天居民保持冷静,配合调度。
林灵把公文看完,没有说话。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叹了口气,更多的人沉默着散开了。
他转身走进地衡司的大门。陆迁已经在了,桌上摊着跟门口同一份公文,正在往归档簿上登记。
“看完了?”陆迁头也没抬。
“看完了。”
陆迁把公文折好,放进归档柜。“干活吧。”
林灵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今天的待办清单。窗外,长乐洞天的街巷跟往常一样热闹——卖早点的铺子还没收摊,小孩追着跑过巷口,有人在喊今天的菜价。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