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出现在战场中央时,先遣舰队的攻势已经全面展开。
上一瞬他还站在方壶边缘的破碎洞天上,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地面。中间那段距离像是被直接跳过了,没有飞行的轨迹,没有减速的过程,只有两个不连续的位置之间的一道银白色残影在缓缓消散。那不是高速移动留下的视觉残留。是他的灵体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直接位移,中间的空间没有被穿过,只是他短暂地高于了空间。
十二艘中型兽舰的主炮正在轮番轰击云骑军的阵地,暗红色的活体炮弹在防线上炸开。造翼者的编队如蝗虫般从高空俯冲,翼膜的阴影遮蔽了小半个洞天的天空。慧骃骑兵的冲锋阵列在地面推进,蹄声震得洞天边缘的碎石簌簌落下,阵列的纵深一眼望不到头。
霜落地的地方,是丰饶民主攻方向的侧翼。兽舰主炮射程的边缘、造翼者俯冲路径的盲区、慧骃骑兵冲锋阵列的间隙。不是计算过的,是凭直觉落进去的。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舞台。
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嘶吼,到处都是死亡。
然后他笑了。不是刻意发出的笑,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那种。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来,在战场上回荡。没有嘲讽,没有轻蔑,没有杀意。
而随着笑声,他脸上的面具炸开了一圈七彩的光。不是微弱的光晕,是像涟漪一样从面具中心向边缘荡开的彩色波纹。欢愉命途的气息随着笑声一起扩散出去,拂过整个战场。那一瞬间,方壶阵地上的云骑士兵们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战场上明明在死人,但那道彩光却让人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那道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理由的快乐。
霜活了一辈子,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从来没踩出去过。到死,他都在格子里面。
但现在,他站在一片谁都不认识他的战场上。没有格子了。
他可以做任何事。
这个念头冲上来的那一瞬间,笑声就自己跑出来了。周围丰饶民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那笑声单纯得让所有听到它的人都顿了一下,仿佛战场节奏里突然插进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音符。
那一瞬间的犹豫,就是霜要的。
他没有抽剑。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正面扑来的慧骃骑兵前锋阵列。那是整整三百骑的冲锋编队。然后他放开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这是顺应自然的一面。
他不再压制自己体内的热寂残响,允许它自由地与外界接触。他不需要做任何事,自然规律会自动替他把工作完成。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热量找到它想去的地方。
三百骑慧骃骑兵同时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在下降。不是骤降,是平缓的、不可逆的、仿佛冬天永远不会结束的那种降。四足巨兽的体温在流失。不是从皮肤表面散热,是从肌肉深处、从血液内部、从每一个细胞里被均匀地抽走。骑手们呼出的气息变成了浓密的白雾。坐骑的步伐越来越慢。
最前面的几头在距离霜不到五十丈的地方失蹄了。不是绊倒的,是肌肉在失热后收缩速度跟不上奔跑的节奏。前排倒下,后排撞上来,三百骑的冲锋阵列在几息之内变成了一堆翻滚的肢体。
但霜没有继续放任。他收回了右手,重新压制住体内的热寂残响,切断了温差导流。再放任下去,那些骑手和坐骑的心脏会因为失温停搏。他还不想让他们死得那么安静。没意思。
他歪了歪头看着那堆人仰马翻的景象。
“倒得还挺整齐。”
侧翼的造翼者编队已经调整了俯冲角度,上百头同时锁定了他的位置。霜仰头看了它们一眼。这一次他没有放开体温差。对空中的目标,吸热太慢了。他需要的是另一种途径。
他抬起了左手。一股银白色的寒流从他掌心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扩散成一层极细的冰雾。这是顺应心意的一面。和吸热无关,和温差无关。纯粹是他想冷,寒意就向前奔涌而去。冰雾在零点几秒内扩散到他上方数百丈的空中,精确地附着在了每一头俯冲中的造翼者的翼膜表面。翼膜在接触冰雾的瞬间失去了弹性。寒流直接灌入翼膜结构,让构成翼膜的纤维在极寒中收缩、变脆。造翼者的翅膀在挥动时不再能产生升力,上百头像石头一样从空中坠落,砸进了下方的碎岩中。
霜拍了拍手上的冰渣。
“二连。下一批。”
而在前往方壶的航路上,月御站在星槎舰桥的观测舷窗前。她不需要瞰云镜——巡猎令使之间的命途共振,就是她最远的眼睛。
窗外是不断跃迁的星轨流光。她面朝方壶的方向,双手负在身后。头顶的狐耳竖着,耳尖微微抖动。银白色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偶尔轻轻摆一下。她的命途之力正在感知远处那场战斗的余波。不是通过瞰云镜,是通过巡猎令使之间在命途深处的共振。每一次玄全调动巡猎之力,她都能感觉到,像远方传来的雷声,闷在云层后面,一下接一下。但还有一种震动是她从未感知过的。不是巡猎,不是任何已知命途。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命途色彩的力量。像一个点在战场中央撑开了一片区域,什么都不让进来。所有的命途之力、所有的生物信号,到了那个区域边界,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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