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年,秋。
金人巷「尚滋味」二楼雅间,曹程做东。他比上学那会儿胖了一圈,头发还是那样,睡醒了没怎么打理,拢共几根翘着。一见面就拍林灵肩膀:“三年没见,你还是这副没睡醒的慵懒样子。”
“我睡醒了。”
“那你这样怪我们?”曹程笑着把他按到座位上,“坐坐坐,就差你了。”
来的人不多。上学那会儿一个班四十多个,到场的八个。曹程是组局的,林灵到得晚,桌上已经聊开了。小齐坐在窗边,腰背挺得笔直——他在春霆卫当值三年,战后升了小队长,说话还是那样直来直去:“方壶那边打完之后,卫里扩了编制,新人一批一批进来,我天天带新兵。”
“带新兵累不累?”有人问。
“累。”小齐说,“比打仗累。打仗你就一个念头——活下来。带新兵,你得把‘活下来’拆成一百个动作教给他们。”
众人笑。
曹程给林灵倒茶:“你在地衡司怎么样?听说你现在管古籍秘闻区?”
“书佐。管档案,不管秘闻。”
“都差不多。”曹程摆手,“反正你那个人,干什么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早就看透了。”
席间话题散乱。有人聊星槎贸易,有人聊谁家铺子又换了招牌。有人感叹:“一晃十三年。入学那会儿咱才这么点高,现在都当队长、当书佐了。”
“十三年算什么。”曹程接话,“我爹说了,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学堂里背书呢。咱们这个年纪搁仙舟人里头,才刚出壳的雏鸟。”
“那你这只雏鸟,翅膀上的齿轮倒是磨得挺勤。”有人打趣。
曹程一摆手:“手艺这东西,趁早学。反正迟早要学,早学不亏。”
“你这话倒像你爹说的。”有人笑。
“巧了,还真是他说的。”曹程面不改色,“他说我毛都没长齐就惦记着磨齿轮。我说毛没长齐才有时间磨——等我三百岁了,不一定还耐烦磨这玩意儿。”
众人都笑。
吃到一半,曹程从桌底下掏出个盒子,神秘兮兮地打开——一架星槎模型,做工精细,翅膀上的齿轮是他一颗一颗自己磨的。
“我花了一年做的。”曹程得意,“你看看这曲线,这整流罩,这——”
“尾翼偏了两度。”
曹程的笑容僵在脸上。
“左边这块。”林灵指了指,“打磨的时候受力不均,往里偏了一点。你对着光看,左边翼尖和右边不在一条线上。”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笑。曹程把模型收起来,一脸“你这就没意思了”的表情:“行吧。金人巷最新款智能玉兆改装的脑子,我当年给你起的这句,一点没糟践。”
“我说的是实话。”
“所以更没意思。”曹程给他把茶续上,“来,喝你的茶,别点评我的作品。”
酒过三巡,曹程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跟丹鼎司那位白露医师,现在还熟不熟?”
“还行。怎么?”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曹程搓了搓手,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你下次见到她,帮我问问,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签名?”
“对,签名。”曹程说,“我是她头号粉丝。她早年的签名我收着三份——都是托人捎的,有一份还是当年在学堂里找你帮忙要的。老的那份墨都淡了,想弄份新的。”
“你收她签名干什么用?”
“收藏!”曹程理直气壮,“追星不收藏签名,那追了个寂寞。”
林灵端起茶杯:“我帮你问问。”
“够意思!”曹程一拍他肩膀。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众人三三两两走了,曹程站在门口送,跟每个人都喊“下次我组局,都来”。林灵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秋凉,长乐洞天的灯火在两侧铺成一片。街上有认得出他的摊主朝他点头,他一一应了。这条路走了二十几年,每一块砖他都认得。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苏晚正把菜往桌上端。
“回来了?聚会怎么样?”
“挺好。曹程做了个星槎模型。”
“他又做模型了?”苏晚笑,“我记得他小时候那个,翅膀还歪着。”
“现在也歪着。”林灵说,“偏两度。”
苏晚笑出声。林渊从里屋出来,手里拿块布擦弓臂,听见这话也弯了弯嘴角:“曹家那小子,有动手的能力,就是做的有点糙。”
“饭好了,先洗手。”苏晚把汤放下,“今天有鱼,你爹一早去买的。”
一顿饭吃得安静。苏晚问聚会细节,林灵捡着说了;林渊不怎么说话,偶尔给儿子夹一筷子菜。饭吃完了,苏晚收拾碗筷,林渊擦完弓,把弓挂回墙上。
林灵坐在桌边,看着墙上那排弓——大的那张是林渊的,常年用,弓臂已经磨得发亮;小的那张是他小时候的,七岁那年林渊亲手削的,早就不用了,但一直挂在旁边。
他开口了。
“爹,娘,我想搬出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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