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符玄没在穷观阵前等他,而是在偏厅,桌上一壶茶,两盏杯。她没穿法袍,只着一身青底暗纹的便服,粉发松松挽着,额间那只眼睛阖成一道细缝,像一颗竖着的痣。她看见林灵进来,抬了抬眼:“坐。”
林灵坐下,开门见山:“太卜大人,我想学卜算。”
符玄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学卜算?”
“嗯。”
“本座这里是太卜司,不是地衡司的档案房。”符玄把茶推过去,“一个书佐,学卜算做什么?还打算抢卜者的饭碗?”
“不抢。”林灵说,“我五条命途踩在身上,每一条怎么走,都得我自己琢磨。可命途这东西,自己走的时候看不清——我想借卦象,看看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
符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她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倒是个会想的。”她说,“旁人得了一条命途,恨不得立刻去用。你倒好,五条踩在身上,不急着用,先想着怎么看清。”
“看清了才好走。”林灵说,“走岔了,五条路一起偏。”
符玄放下茶盏,忽然问:“你十一岁那年,在大厅里盯着穷观阵看了多久?”
林灵怔了一下:“太卜大人记得?”
“本座记性没你那么好,但也不差。”符玄说,“当年你站那儿一刻钟,看的东西可不少。有个卜者说,你盯着的正是穷观阵自我修正的那一环——阵法自己调自己的地方,连司里大半卜者都未必一眼找准。”
林灵没否认。
“后来你长大了,又来过一趟。”符玄又说,“青雀回来跟本座说,你指着穷观阵外圈那层光,说那是卜者的注意力。还说了句——玉兆算出来的是死的,真正让它活过来的是站在前面的人。”她顿了顿,“青雀说,这话太卜司一半的卜士都说不出来。”
林灵没想到连这她都知道。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符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好一个随口说的。”
她放下茶盏:“既然你底子在这儿,本座就不从认方位教起了——你方位认了二十年,罗浮这盘卦,你比多数卜者还熟。本座直接教你起卦。”
“起卦?”
“对。”符玄说,“你懂穷观阵怎么转,懂观测者怎么参与——可你从头到尾,就没亲手起过一卦。看得懂和算得出,是两回事。会看不会算,卜算于你,终究是隔着一层。”
她说着,抬手往桌上一拂。一道极淡的星轨从她指尖亮起,在茶盏上方缓缓铺开,像一张缩小的星图:“这是罗浮今日的星位。你来,起一卦。”
林灵看着那张星轨,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地衡司翻过《易镜窥奥》的残卷,起卦的法子他读过——定盘、取位、排星、观气,四步走。可读过的就只是读过的,真让他上手,他还是停了两息。
“第一回动手,生是应当的。”符玄说,“别怕错。错着错着,就熟了。”
林灵吸了一口气,依着记忆里的法子,指尖点在星轨东角:“定盘——以罗浮为轴,星槎海为东。”
“取位——今日当值,天舶司的航路在午位,云骑军的轮值在申位……”
他一边说,一边在星轨上落下指尖。动作生涩,每一步都要想一想,但落点没有一处错。符玄坐在对面,端着茶,也不催他,只是看他落完,才开口:
“排星呢?”
“排星……”林灵卡了一下,指尖停在半空,“残卷上只写到取位。再往后的,卷子缺了。”
符玄的茶碗在唇边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茶碗,忽然笑了。
“本座今天算是知道了。”她说,“你地衡司那份残卷,缺的正好是太卜司压箱底的东西。”
她站起身,指尖在星轨上轻轻一抹,整个星图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从平面立了起来,环层面转动,卦象符号开始自行排列:“看好了。排星——不是把星摆上去,是让星自己找自己的位置。你取好了位,星就认得路了。你要做的,只是让开。”
林灵看着那枚旋转的星轨,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站在穷观阵前的感觉。
他不是在学一个新东西。
他是把散在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残卷上的起卦法、大厅里看懂的环层结构、档案里记下的罗浮方位——第一次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那天起,他隔三差五来太卜司。
符玄教他的东西,不再从基础讲起。她教他定盘之后如何让星自己落位,教他读卦时不看卦辞先看卦气,教他“以罗浮为卦”——把仙舟上的人和事都收进方位里,再用实的人事去证虚的卦象。林灵学得极快,倒不全是因为他记性好——他过目不忘,星轨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那只是底子。真正快的,是他脑子里那本账:航道、排班、轮值、药圃分布,全是地衡司几年攒下的家底,桩桩件件都能跟卦象对上。
符玄考他的时候,他常常能从卦象里直接说出对应的地方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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