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长乐洞天的晨光还笼着一层薄雾。林灵在院门边练完一套云骑剑,收了架势,才进屋换了地衡司的皂衣。
霜靠在窗台上,看他叠衣裳,懒洋洋开口:“你最近起得比鸡早。”
“不早。”林灵系好腰带,“地衡司新来一批旧档,得赶着归。”
“你以前不是这么勤。”
“以前慢点无所谓。”林灵说,“现在得快点,下午还需要空出来,去太卜司。”
霜没接话。他自然清楚林灵往太卜司跑是干什么的。这半年,林灵隔三差五去,每天傍晚还要在桌前坐到半夜,星图摊开,玉笔蘸了又搁,搁了又蘸。起卦、读卦、认方位,一套一套,学得比谁都认真。
地衡司的活,林灵干得越来越利索。倒不是他翻卷宗翻得快,是他归档的时候,心里在转另一套账。那批旧档是星历7900年前后的外港文书,里头夹着零碎的排班、航道、采买点。林灵一页页翻着,一边归,一边把这些数字往卦象上套。哪一格是港口,哪一格是工造司的供给,哪一格藏着哪家的暗账。
翻到最后一册时,他停了一下。
册里夹着一页便签,笔迹潦草,只写了一句:“建木深处,根下有异。报太卜司,未得回音。”没落款,没日期。
林灵盯着那行字,没动。他记得这张纸,早前在外港扩建的旧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当时他压了下去,没声张。现在又见一张,他心里那盘卦,有个位置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多留,把便签原样夹回夹层,继续归档。只是“建木”那一格,他记下了。
晌午,崔远端着茶缸过来,看他手边摞着的卷宗快齐人高了,啧了一声:“林书佐,你这是要一个人干完地衡司的活?”
“分内的。”林灵没抬头,“顺手。”
“顺手?”崔远凑过来翻了翻他归好的册子,一本本码得齐整,索引都贴好了,“你这一上午归的,顶我三天。别是急着下班去哪儿吧?”
“太卜司,学点东西。”
“学什么?”
“算卦。”
崔远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一个地衡司书佐,跑去太卜司学算卦?符玄大人收你当徒弟了?”
“没收。”林灵说,“就是去坐坐。”
崔远上下看了他两眼,没再追问,端着茶缸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什么,学卦就学卦,别把地衡司的卷宗也带过去。上回工造司的报告,听说从你这儿出去少了一页,追了好几天。”
林灵手顿了一下:“那页后来找到了。”
“我知道。”崔远说,“我就是提醒你,别顾头不顾腚。”
崔远走远了,陆迁才从档案架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他看了崔远背影一眼,又看林灵:“他那人,嘴是碎了点,心不坏。”
“我知道。”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陆迁把桂花糕咽下去,眯着眼上下打量林灵,“你最近归档,快得有点邪。以前你归卷,是慢工出细活的快。现在,卷宗往上一贴就齐了。”
林灵没接话,低头继续归下一册。
陆迁也不追问,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档案这东西,记的是人。你要是光记着卷宗,把人忘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林灵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又落下去。
傍晚,他去了太卜司。
符玄坐在偏厅,端着一盏茶,没穿法袍,一身青底暗纹的便服,粉发松松挽着,额间那只眼睛阖成一条细缝。见林灵进来,她抬了抬下巴:“今日考你读卦气。”
“嗯。”
林灵在桌边坐下,指尖落定星轨。起卦,取位,排星。半年下来,动作稳了,落点也稳。
符玄看完,不急着点评,先抿了一口茶:“你起卦,跟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起卦,是算。”符玄说,“你起卦,心里那本账在跟着动。天舶司的航路、云骑军的轮值,你都跟着卦象过了一遍。你不是在摆盘,是在认罗浮。”
“认罗浮不好?”
“好,也有坏。”符玄放下茶碗,“好的是,你卦象里全是实,不虚。坏的是,你太实了。占卜不光认实,还得认虚。虚的地方,才是卦象真正说话的地方。”
林灵把这句话记下了。
夜里,林灵在窗边站了很久。星图摊开,笔蘸了墨,没落。
霜从窗边飘过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学卦,学到点门道了。”
“嗯?”
“你起卦的时候,我没看错。”霜说,“你身上那几道命途,都在动。你一想,记忆命途就把你翻过的旧档案全调出来,给你递料。你推一卦,推的是如果这样会怎样,开拓命途在帮你穷举可能。”
林灵笔尖顿住。
“巡猎也动了。”霜说,“你读卦气那眼神,跟猎杀似的。一卦起完,先定哪儿不对,比抽检先找靶子。”
林灵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你观察得这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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