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把筷子搁在碗沿,眉头拧了起来:“你绕了一圈,到底想说什么?”
“意思是,从者只是刀。”林灵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这张饭桌,“真正决定这场仗怎么打的,是握刀的手。而这场战争里几笔账,全在御主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雁夜身上,声音放缓了些。
“比如说,这一位和Archer的御主,远坂时臣。”
雁夜握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瓷碗发出一声轻响。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一个按家族规矩,把小女儿送去了别人家;一个十几年没能忘掉青梅竹马,现在还记挂着青梅竹马的孩子。”林灵平静地说,“一个觉得自己没错——魔术师世家,名额、血统、规矩,哪一样不是天经地义;一个觉得对方罪该万死——丧心病狂,没有人性。”
饭桌上霎时安静下来,只剩味噌汤咕嘟咕嘟的轻响。
雁夜的脸白了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垂着头,盯着碗里那颗溏心蛋,捏着筷子的手背上青筋绷起,又慢慢松开。
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那双蓝瞳低垂着。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很小声地问:“……我吗?”
筷子声、汤勺声,全都停了。
“是你。”林灵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放软成虚幻的安慰,“不过哥哥把你救下来了。”
樱低下头,想了很久,久到慎二都屏住呼吸不敢动。她又抬起头来,先看了看雁夜,再看了看林灵,轻轻“嗯”了一声。她拿起筷子,够着往雁夜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小声说:“叔叔,吃饭。”
雁夜喉咙动了动,眼眶有点红,别过头去闷闷地“哎”了一声。
林灵给两人各添了半勺汤,继续道:“这笔账没完。就算圣杯战争现在停了,远坂家和间桐家的账也停不了。所以它是这场仗里,最先要盯着的变数。”
“第二笔账,是师生。”林灵的语气松了下来,重新拿起筷子,“骑战车那位王的御主,是个十九岁的学生。他偷了老师的圣遗物,跑来冬木召出了自己的从者。昨天夜里,他老师在战场上当众点破,一句话噎得那孩子脸都绿了。”
慎二眼睛瞪圆了,扒饭的动作都停了:“偷东西还敢跟老师对着干?这学生也太横了吧!”
“可他那位从者护短护得厉害,谁敢动他御主一根汗毛,能当场掀桌子。”林灵笑了笑,“所以这笔账也没完。师生之间隔着的东西,比敌意还难解。”
“第三笔账,藏得最深。”林灵的声音沉了半分,桌上的热气仿佛都跟着静了,“Saber那一方,真正的御主根本不是战场上那位夫人,是一个外号‘魔术师杀手’的男人。信的道理只有一句——杀少数人,救多数人,眼睛都不眨。”
“而教会那边,站着一位神父。表面上是全场最虔诚的代行者,实际上心里空得像口枯井,正在到处找能让自己觉得‘活着’的东西。”
雁夜皱起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父?教会的那位?他跟那个杀手,八竿子打不着吧。”
“未必打不着。他们都已从对方的资料中看出对方的异常。”林灵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接下去,“一个‘以杀少救多追求世界和平’,一个‘只有痛苦才证明活着’。这两人现在还隔着一层窗户纸,可等纸破的那天,冬木最热闹的戏码就不是从者打架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雁夜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直起身子,盯着林灵,声音里带着积了一晚上的困惑和一点火气,“圣杯的底细、各家的账、连人家心里空不空都……”
“我的眼力比较好。”林灵含糊道,夹菜的动作都没停。
他没等雁夜再追问,便放下汤碗,环视一圈这张饭桌,做了总结:
“昨天我把圣杯污染的事挑明了,各方都在回头查旧账,没人顾得上开战——这是暂时的和平。”
雁夜握着筷子的手松了松,眉头却仍拧着,目光从林灵脸上移到碗里那颗已经凉了的溏心蛋上:“那……那东西的污染,怎么办?能净化吗?”
“不必担心。”林灵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和斯卡蒂都有应对污染的手段。而且——”他顿了顿,眉心那道银痕极淡地浮了一下,“已经有人借我之手,留下了保险。”
斯卡蒂原本正垂眸看着碗里,闻言抬眼,绯红的眸光落在林灵手背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指尖那枝白菊无声转了半圈,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沉吟:“祂究竟做了什么?那一回我们看着大圣杯,你手背上亮起那道灵光痕的时候——我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用的是我的力量不假。”林灵放下汤碗,与她对视一眼,黑瞳里掠过一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但祂太玄乎了。我只能看出大概与善恶有关,与心灵有关。”
慎二和樱面面相觑,一个叼着筷子一个捧着碗,显然都没跟上这场对话的弯。雁夜却缓缓放下了筷子,像是被那个“祂”字刺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祂?”
林灵与斯卡蒂对视一眼。他收回目光,望向桌边懵懂的三人,唇角浮起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弧度:“等你们看出我的身份,我再告诉你们。”
林灵收回目光,重新环视这张饭桌,语气落回方才的从容:“可御主之间的账,一笔都没销。时臣和雁夜,肯尼斯和他的学生,还有那位杀手的枪口,早就对准了好几个人的后背。”
他看向慎二和樱,语气不容商量:
“所以这几天,你们两个一直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诶?!”慎二第一个跳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为什么啊!我还要——”
“上学可以请假,作业照写。”林灵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院子里的拳,照练。”
慎二的抗议卡在嗓子眼里,对上林灵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瞳,蔫蔫地坐了回去:“……哦。”
樱乖乖点头:“嗯。”
粥碗见了底,味噌汤的热气袅袅升起。院子深处,黑色的骑士立在晨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战争的阴云还悬在冬木上空,但这张饭桌上,只有鱼骨、饭粒,和一个家短暂而完整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