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间桐家时,冬木的夜已经深了。
三道身影沿着河堤的暗处走回来。走在最前的林灵一身深色外套,墨发被夜风吹得微乱,眉心那道银色灵痕已经敛去,只余眉宇间一点沉静的余光,衬得那双黑瞳愈发波澜不兴。他步子不快,两手插在口袋里,不像刚从七骑从者的对峙场里走出来,倒像是散步散晚了归家。斯卡蒂落后半步,银白长发在夜里泛着月光似的冷泽,指间白菊沾着夜露,绯红的眸子淡淡扫过河面,裙裾边缘凝出的细霜落地即融。最后那道黑甲巨影放轻了脚步——两米多高的铁山踩在柏油路上,竟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头收了爪子的兽。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晚归的车,灯光扫过河面,又归于黑暗。白天的厮杀、金色的宝具、震碎的路灯,仿佛都被这条安静的河洗走了。
间桐家的门廊下亮着一盏灯。
雁夜就站在灯底下。黑发比白天更乱,消瘦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没什么血色,眼底一圈青黑——手背的三道令咒隔着袖口隐隐发烫,契约那头的动静他感觉得一清二楚,这一晚根本坐不住。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大衣,没脱,鞋边沾着院子里的泥。一见林灵进门,他猛地迎上来两步,嘴唇一张——
“林灵,你今天在街心说的那些——”
“别急。”林灵抬手,先把话头按了回去,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下一次出场还有两天。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先去好好休息一下。”
雁夜一肚子的问题硬生生堵在喉咙口,胀得他胸口发闷。他看看林灵,又看看立在院门阴影里的那座铁山,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哦。”
话虽如此,他还是朝那座铁山低了低头,声音放得很郑重:“今天,辛苦你了。”
头盔缝隙里两点猩红的光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有人对它说这句话。片刻,黑甲巨影无声地化作灵体,沉入院子深处的阴影里,只剩满地月光。
“他……”雁夜望着那片阴影,欲言又止。
“他在院子里守着,比什么都安心。”林灵弯腰换鞋,顺口丢下一句,“你也一样,去睡。”
楼上,樱睡得很沉。黑发披散在枕上,长睫毛在脸颊投下两小片影子,小小的身子陷在褥子里,被子踢开了一角。林灵路过时替她掖好,小姑娘咂咂嘴,翻了个身,往被子深处缩了缩。隔壁房间里,慎二的灯早就灭了,蓝发的脑袋仰面朝天躺在被团成的窝外头,白天跟着跑的五公里此刻全变成了均匀的鼾声。
林灵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斯卡蒂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冬木的夜景。城市的灯火正一片一片熄下去,像退潮。
“你今日一口气掀了圣杯的老底,”霜的声音在他心底懒洋洋浮上来,“今晚冬木的魔术师们,怕是要集体失眠喽。”
“失眠的是他们。”林灵打了个呵欠,眼角挤出点水光,“睡觉的是我们。”
斯卡蒂将白菊拢进袖中,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这样的夜,很好。我的故土被我冰封了三千年,停在诸神黄昏落下的前一刻——那里没有天亮这回事。”她绯红的眸子里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声音轻得像雪,“而这里的夜,落下去,又升起来。会重新亮的东西,值得看。”
夜更深了。巡逻车的灯光远远扫过街口,狗吠了两声,又静下去。间桐家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整栋宅子像一艘泊稳了的船,随着夜的潮水轻轻起伏。窗玻璃上一株霜凝成的蕨叶悄悄舒展,又在后半夜的暖意里化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冬木,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间桐家的厨房飘出米粥和味噌汤的香气。
雁夜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烤鱼的焦香混着酱汤的咸味漫了满屋。樱踮着脚摆碗筷,黑发扎成两条整齐的小辫,一双小手把筷子摆得笔直,摆完还退后半步眯着眼检查了一遍。慎二刚跟着林灵练完晨功,蓝发翘着的几根呆毛上还挂着汗珠,一屁股坐下就扒了半碗粥,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林灵最后一个落座。他端起碗,目光在满桌人脸上转了一圈,开口便感慨:
“有些地方有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的规矩。”他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嚼完才接着说,“但我还是喜欢吃饭的时候谈事。”
雁夜给他盛汤的手一顿,汤勺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昨晚欠下的那笔账,果然要在这张饭桌上算了。他把汤碗放到林灵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腰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几分。
“樱,慎二。”林灵看向两个孩子,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也一起听一下,就当长见识。”
慎二眼睛一亮,嘴里塞着饭含糊道:“是不是昨天打架的事?我在院子里都看见那个黑色的大块头了!”
“嗯。”林灵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就从头说起。昨天夜里到场的那些从者——用你们听得懂的话讲,就是七位古人里的豪杰。他们的本事各有高低,但最有意思的,是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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