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哨兵在旷野上列阵,绵延数里,远望去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堤岸。
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将草叶上的露水映成淡金色,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凉意。
但这凉意很快就被无数高举的离子刀搅碎了。
一百多名随军向导分列阵中,每一名都被自己的亲卫护拥在中心,精神屏障尚未撑开,但向导之间那种独特的共振已经开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得人耳膜发紧的沉滞,那是一万人的心跳被纳入同一个节奏时,所散发出的无声威慑。
临渊站在阵列最前方的一处高地上,锋牙、深白、砾岩、渡鸦四人分列其下,像四面沉默的墙,将他拱卫在正中。
披了一袭深灰色的大氅,里面是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蜂腰束得利落,肩背线条如同刀裁。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风从旷野尽头扑过来,将他大氅的下摆掀得猎猎作响。
从后面望去,整个人如玉山孤立。
临渊此刻正望着远处那座矗立的巢穴,高耸的几丁质塔楼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暗绿色荧光,塔楼表面爬满脉动的管状结构,每一次收缩都朝空气中泵出一股浓稠的信息素雾。
这就是人类反击的第一战,端掉这个中转巢穴,打乱两只虫族女王的协防节奏。
李十安立在阵列前段,猎鹰六人照旧将她围在中间。
透过人群的缝隙望向前方那座高地上的背影,李十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轻极淡的惋惜。
她知道他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那种不一样藏得极深,像雪山深处一道只有特定光线才能照见的裂隙。他看别人时目光是平的,稳的,收放自如的。看她的那半秒延迟里,有什么东西没能收住。
李十安是向导,对情绪波动的感知敏锐异常,哪怕它再细微、再遥远、再被他那副矜贵的骨相包裹得严丝合缝——她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极好的信号,好到换作任何一个女人,都值得心生欢愉。
一个精神体为独一无二幻想体的黑暗哨兵,未来的司令,长得还如此......赏心悦目。
但她没有。
她没有爱人的能力,能给予的最多只是配合——配合别人对她的好意,配合别人对她的期待,配合别人以为她是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值得被喜欢的人。
但配合不是回应,配合是她站在台上把戏做好,不让买票的人失望。
再说,她已经配合了了四个......
高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震颤——少司令的手按上了刀柄。拔刀的口令即将落下,战斗即将开始,一万条命即将交付到他的号令之中。
李十安又看了一眼紧挨着她的猎鹰,低下头收回了目光。等她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挂好了那种她最擅长的微笑。
就这样吧,已经够挤的了。
“准备。”
声音不高也不重,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无声地、精确地荡到了阵列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阵列里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大得像打鼓。有人在裤腿上偷偷蹭掉手心的汗,有人最后一遍摸了摸胸口口袋里家人的照片,更多的人只是咬紧了后槽牙,将刀柄握得更紧。
少司令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阵列。
“向导,撑屏障。前排三千哨兵,爆弹枪三轮齐射后,换刀冲锋。虫族首席武士出现后,中军压上,两翼合围。”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李十安身上。
“李十安,到我身边来。”
李十安只得带着少神无主小队穿过阵列走向高地,站在了临渊的身边。
“就位。”少司令抬起右手,向下一劈。
前排三千哨兵的爆弹枪在同一秒开火。三千次轰鸣压成一声将天空撕裂的巨响,枪口喷出的火光连成一道刺目的火墙,弹幕像一堵燃烧的铁壁朝虫巢碾过去。
虫族武士从巢穴中涌了出来。
它们不是溃散地出逃,而是列着阵冲出来,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
前排是体形最大、甲壳最厚的重甲武士。
它们的几丁质甲壳在暗绿色的底色上浮着一层深褐色的纹路,那是经历过多次蜕壳的老兵才有的标记。每一只重甲武士的肩宽都超过三米,六条腿落地的声音沉闷如擂鼓。
它们并肩排成一道移动的甲壳城墙,将身后更脆弱的速攻型武士挡在人类的火力线之外。
重甲武士并不是被动挨打。
它们在推进时用一种统一的节奏踏步——六条腿交替落地,发出“咚咚、咚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像某种原始的战鼓。
这种踏步节奏通过地面传导到哨兵的脚下,有一个新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抖的靴尖,发现那不是自己的腿在抖,是地面在随着虫族的踏步微微发颤。
这是一种战术,它在向人类施加心理压力。
而在重甲武士身后,速攻型虫族武士以轻快的碎步紧随其后,它们的体形只有重甲武士的一半,但甲壳更薄、腿更长、移动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它们在后面飞速穿梭,骨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随时准备从重甲武士的缝隙中冲出,实施突击。
第二轮齐射到了。
弹雨砸在重甲武士的甲壳上,但并不能击穿它们的甲壳,只能起到打乱它们节奏的作用。
好在,有些重甲武士的复眼被爆弹碎片打瞎了一二只,绿色的体液从眼眶里淌下来,但它们用剩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人类阵列,六条腿的踏步节奏也仅仅是停滞了一瞬。
第三轮齐射终于将这道甲壳城墙撕开了一个缺口。
两只重甲武士相继倒下——一只被炸断了前腿,庞大的身躯前倾着摔倒在地上,惯性让它巨大的身体在地面上滑行了七八米,犁出一道深沟。
另一只的被锋牙远程狙击,特制穿甲弹裹着SS级哨兵的精神力,射进复眼后在脑内爆炸。它原地转了两圈,六条腿在空气中乱蹬,然后轰然侧倒。
缺口一开,速攻型虫族武士就动了。它们不是一只一只地冲,而是同时从缺口两侧涌出,分散成几百个小股冲锋群,朝着人类前排阵列的薄弱处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