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密舱门特有的轻微闷响。
李十安站在走廊里没有急着走。
黄昏已经烧到最浓的时刻,599层窗外那颗恒星正沉入云海下方,最后的余光把整面落地幕墙变成一块烧透了的琉璃。
光从她正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走廊的白橡木地板上。
走廊两侧,工作人员都还在,悬浮工位的荧光屏亮着,几面全息星图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各种通讯声,交谈声,甚至争吵声从隔间漏出来。
靠幕墙边站着两个整理资料的女行政,见她的走过来,手指不约而同的顿了顿。
目光虚虚往这边扫了一下,飞快地落在她领口,又收回去。
全息屏还悬在她们手边,蓝光映着半透明的数据阵列。两个人都没说话,眉梢悄悄挑了半分,应该是只有彼此能看懂的意会。
李十安没有往任何一个方向看,不是刻意回避,是那种看与不看不产生任何区别的淡漠。
别人看到什么,又想到什么,或者会传点什么,都跟她无关,她只是经过。
白衬衣的下摆一半随意塞进腰里,另一半垂在黑色长裤外面。领口扣子开了两颗,颈侧那片痕迹比之前反而更明显了。
从锁骨上方露出来,在琥珀色暮光里像几片极尽艳丽的蔷薇花瓣。
她没有遮挡,领口自然敞着,头发拢在耳后,下巴微微抬起。那些痕迹就那样坦然的,展露在所有人目光轻易扫到的地方。
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没有偷。
这种低智行为,她不会干。
有人悄悄把悬浮工位微调了几厘米,有人在岔口停下脚步系了系松开的鞋带,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背影就收回。
她能感觉到那些有意无意落在身上的目光,像风扫过湖面,留下一点极淡的涟漪便散开。
她的步子却既不加快也不放慢,肩线松弛却平整,带着舒展从容的气韵。
嘴角始终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李十安走路时,重心极稳,落脚又极轻,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
不过因为她有一个做昆曲闺门旦的母亲。从六岁那年开始,被她一点点校准出来的。
都说儿子长相随母亲,女儿随父亲,这个论点至少在他们家,是成立的。
李十安随了父亲,不丑,很平常。
很平常其实是最致命。
所以她母亲对她形体步态的调教,严苛到近乎变态。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昆曲世家对女儿的拳拳爱心,半点儿错处挑不出来。
她笑着唤十安站到客厅抛光的实木地板上,头顶着一碗齐沿的清水,洒出半滴,便要多站一刻钟。一把木尺卡在十安后腰上,得始终顶着尺子走,掉一次就又从头再来。
步幅更是分寸不差定在半尺,多一步嫌佻达,少一步嫌局促。
每一步都要踩在她画在地板上的浅印里,错一个印子便要退回起点重走。
她自己永远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捧着翻旧的玉茗堂集,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只隔一会儿抬眼扫一下她的步态,什么重话都不说,只淡淡道。
“没关系,再来就是”。
一个小时后。
“没关系,再来就是”。
两个小时后。
“没关系,再来就是”。
年幼的李十安的腿抖得连楼梯都爬不动,脚腕肿得穿不进鞋。她经常一进自己的卧室,就胡乱的躺倒在地板上,只剩下侧头望向窗外的力气了。
“死的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转天黄昏,她母亲又笑着朝她抬抬下巴:“十安,再来走一遍吧。”
其实不过是,她手里捏着一把锋利的锉刀,又想扮演慈母的戏码。
恶意甚至都不是裹在糖衣里的,是被层层叠叠的爱包裹的,连呼吸都带着凝滞。
我父母是一对懦夫。
他们不敢面对失去儿子的痛苦,也不敢面对是因为女儿的任性导致儿子的死亡。
不能不恨,不能不爱。
同时又受困于文化教养和社会地位,才显得那么的扭曲和阴暗。
懦夫是会家族代际遗传的。李十安心想,我也是一个懦夫。
我无数次将自己碾碎,拼合,再碾碎,再拼合。
一次又一次直面死亡,坦然的赴死。
不就是为了自由吗?
那我现在,在做什么呢?
谈一场,又一场,再一场,爱情。困在哨兵们绚丽多彩的情话里?活在他们五光十色?的视线之下?
而自己仍是那个顶着清水碗的小女孩,稍一踉跄就听见温柔的诅咒:“没关系,再来就是。”
现在,不过换成了:“十安,我爱你。”
爱意与伤害从来是同源的河流,溺毙者都尝过最初的甘甜。
我答应丹,要努力走出黑暗。
然后呢?
与几位顶级哨兵,精神与肉体的各种纠缠,这就是走出黑暗之后,一个向导,或者说,一个女人,光明的未来?
——我却没那么想要。
晚霞还在熊熊燃烧,无声而热烈。
李十安在电梯间与青禾迎面撞见时,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到青禾眼底疲惫的阴翳。
大?战前,基地的后勤系统就是一台日夜不停歇的机器,把内勤人员钉在永动的齿轮上。?
两人站在玻璃幕墙边,就着晚霞互相关心了一下对方。
“青禾,你为什么选择来前线?”李十安目光从艳丽的云彩上转向更为艳丽的青禾。
青禾笑了:“十安,我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我们不只代表鲜花和甜点,同时代表着烈酒,冒险与可能性。”
“是呀,美一定是和自由连接在一起的,否则它就是一个压迫的符号。”
李十安叹息了一声。
青禾看着窗外快要燃尽还在挣扎的晚霞:“为了摆脱被当成鲜花和甜点,我们付出了远超别人能想象的努力。”
李十安向青禾伸出右手,青禾也迎了上去,两只手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