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起伏的沙海,与蔚蓝色的天空在地平线尽头相接。没有任何人迹,阳光把整片荒漠都烧成滚烫的寂静。
李十安趴在蛇背上,天地间只剩这头巨兽带着她亡命疾驰。
所经之处,黄沙滚滚,一座座沙丘被极速拖成了模糊的残影,每一秒都在失重与颠簸的边缘徘徊。
它忽然来了一个急转。
巨大的蛇身拧成一个S型,李十安被甩出去半个身子,悬在空中,沙海就在脚底翻腾。
她用尽全力尖叫着。
不是因为恐惧,是那种抑制不住的,要把什么东西全喊出来的宣泄。
巨蛇立刻回身,腹侧的鳞片全部张开,像一只大手,把她整个人兜了回来,箍在了背上。
李十安生气了,翻开一片鳞片,伸手朝里面抓挠。
巨蛇浑身一抖,然后窜得更疯了。
它带着她冲上最高的沙丘,在顶端急停,前半截身子悬在空中,尾巴还扎在沙山上。
李十安被惯性推着往前急速滑行了一段,从背脊滑到了巨蛇的头上。
风都暂停了一秒。
也就这一秒里。
她感觉到蛇信子扫过她颈侧,又缠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拖了拖。
然后它就一头栽了下去。
从几百米高的沙丘顶上直直俯冲而下。
李十安在那一刻,拼命的搂紧它,整个人被压在蛇背上,风、沙、失重感一起灌进来,她尖叫到失声。
绿洲的湖在下面等着。
蛇一头扎进水里,巨大的水花四下炸开,也把李十安从蛇背上炸了下来,被水吞没了。
水极其澄澈。
颜色是很浅的薄荷绿,阳光从水面斜斜的洒下来,细白的沙底在水中摇曳着光影。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
瞳孔放大,肌肉锁死,手指痉挛,呼吸堵在喉咙里。
没有任何求生的本能,四肢僵硬,逆着光在透明的水中缓缓坠落。
巨蛇快速游来,用巨大的头颅稳稳的托住了她,向岸边游去。
李十安有些无力的半躺在沙滩上。
蛇将头搁在她的后背处,与李十安依偎在一起,蛇尾轻轻蹭了蹭她的大腿,像是道歉也像是撒娇。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植物的苦香。
在这个荒芜的沙漠里,只有蛇陪着她,没有他人。
亚历克斯不得不离开几天,去履行他的责任,却不放心的留下了他的精神体,把最纯粹的偏爱,放在了一只巨兽身上。
却在绝对孤独的环境中,恰好温柔的承接住了李十安的脆弱。
脚下湖水平静。
她终于能坦然望向水面,细沙在水底泛着柔光,没有暗流,也没有漩涡。
李十安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深水处走去。
脚底踩上几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小石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
身后传来水流被轻轻划开的声音。
巨蛇慢悠悠地往她这边游了过来,把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横在她身前,盘成了一个半圈,刚好把她护在这个小小的水圈里。
李十安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蛇鳞,慢慢蹲下身,湖水到了她的胸口。
耳边不再是记忆里闷得让人发慌的水流声,只有蛇贴在她身侧,沉稳的心跳声。
她咬了咬牙,闭着眼把半张脸埋进了水里。
预想中的窒息并没有来。
被阳光晒暖的湖水包裹住她的脸颊,李十安睁开眼睛,看见蛇也将头埋进了水里,就在她一步开外,巨大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接下来的时间慢得像拉长的湖光。
李十安扶着蛇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往稍深一点的地方挪,从只敢把脸埋进去三秒,到敢整个人漂在水面上。
有一次她换气的时候没稳住,整个人往水里沉了半秒。
那点熟悉的恐惧刚冒出来,蛇的身体就立刻缠上了她的腰,把她稳稳托出水面,连一点水都没让她呛进喉咙里。
它就那样圈着她,浮在湖水里,阳光把它碧色的鳞片晒得泛出暖光。李十安趴在它的背上,刚才那点惊魂未定的慌乱,慢慢就散在了风里。
等天光有些暗淡的时候,李十安终于敢松开鳞片,自己在水里慢慢往前划。
动作还有些生涩。
每前行一段距离,就忍不住偏过脸,视线在水里扫过,确认那道碧色的影子仍稳稳跟在身侧,心才敢落回实处。
忽然有低沉的破空声从云层后面传出来。
一艘飞舰擦着沙丘尖掠过来,停在岸边的沙地上。
亚历克斯裹着一身硝烟味快步跨了出来。
李十安从湖里一跃而起,大笑着,扑进了亚历克斯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跟在身后游回岸边的巨蛇,慢悠悠把脑袋搁在沙地上,竖瞳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晒着最后一点落日的余光,心满意足的看着两人。
亚历克斯的手臂收得极紧,把李十安完完全全的裹进怀里,低头咬着她的耳朵笑,声音暗哑。
“我的十安,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我会游泳啦!”
李十安从亚历克斯的怀里挣脱出来,冲他眨了眨眼:“我游给你看。”
没等亚历克斯反应过来,一头扎进湖水里。
划手、蹬腿、转头换气,整套动作虽然有些僵硬,好歹没沉下去。
亚历克斯抱着胳膊站在岸边笑。
他与精神体同感,怎会不知道李十安的情况呢——天知道,这几天他有多嫉妒那头蛇!
亚历克斯一把扯下衣服,蹬掉靴子,也一头扎进水里,快速向李十安游去。
巨蛇不甘示弱,尾巴尖狠狠拍起半人高的水花,庞大的身躯一扭就扎进了的湖水里,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水痕。
李十安正慢悠悠划着水,身后两道影子破水追来。
天光将暗未暗,飞舰舷灯漏下一道暖黄的光,正落在空荡荡的湖面中央。
下一秒,李十安的头从水里抬起来,整张脸都落入灯光里。
她双目紧闭,头部不受控制地向后高高仰起,嘴唇无意识地半张着,神情里混杂着极致的恍惚和濒临失控的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