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一座堡垒的舱门猛地弹开了。
一个身影几乎是摔出来的,狼狈地撞进雪地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动作却极其僵硬和扭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野兽的嘶鸣,又像人类的呜咽。
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向导素味道。
狂化哨兵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十安,肌肉暴起,作势欲扑。可脑海里仅存的人类意识硬生生压制住了这副兽躯。
哨兵发出一声惨嚎,用还听使唤的右手反手抓向自己爬满兽纹的左脸,拖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疼痛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醒,歪歪扭扭的走向李十安,嘴里含混的说道:“疏导......杀敌.......”
李十安在堡垒一侧靠坐着,残臂止血带深红一片,冲哨兵轻声说:“会死,比在这里死得更快。”
哨兵歪着头看她,左脸血肉模糊,右眼浑浊,左眼却亮得吓人。
“死......战场......很好!”嗓子暗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说完这句,脸上的兽纹又开始蠕动,他咬牙把自己往旁边的堡垒一砸,额头撞在合金材质上,咚的一声闷响。
再抬起头时,那点清明还在:快......我撑不了多久。
几根白杨的枝蔓迅速缠上的狂化哨兵的手腕、脚腕,李十安的意识强行挤入那片被污染侵蚀,濒临崩溃的世界。
精神图景里,谈不上黑,只是灰暗。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的,粘稠的,尖锐噪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一匹濒死的狼陷在一潭沥青一样的浓稠里,绝望的看向李十安。
无数白杨的枝条顺着链接进来了,淡绿的光芒一点点驱逐着灰暗。枝条伸入那潭沥青里,缠上狼的身体,将它牢牢的束缚住,用力的往外拔。
狼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了。
李十安放出了更多的枝蔓,一根接一根地往那潭沥青里扎,绿光越来越盛,狼一点点被拔出来,沥青一样的粘稠物质从它身上剥落,像在蜕皮。
现实中,哨兵的身体剧烈抽搐,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兽纹从左脸开始退潮,作战服下那那些畸变的组织一寸寸被抽走。
“可以了......足够我撑半小时了。”
哨兵撑地而起,眼神里的浑浊褪去一层,露出一点底下属于人的底色,虽然那底色还是狂乱的,但表情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平静。
李十安靠回冰冷的堡垒壁上,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稳定地指向远处黑塔的顶端,那里正传来密集的爆炸声和各种濒死的嘶吼。
“用你最后这点清醒,去战场上点燃自己!”
她笑得很肆意,眼神亮得灼人,仿佛那塔顶的厮杀不是死亡陷阱,而是诱人沉沦的狂欢盛宴。
“你先去,我们都会跟着来。”
李十安不是在命令,是在邀请,邀请对方用生命做燃料,去点燃一场最盛大也是最后的毁灭之火。
哨兵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和他一样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哪怕穷途末路也要焚尽一切的疯狂。他咧开带血的嘴,发出一个破碎的笑声,决绝的冲向黑塔天台。
紧接着,又有两个堡垒的舱门打开。
半个小时后,上百个舱门都在雪地里洞开着。
李十安靠在堡垒上,像一尊残破的雕塑。
断臂处,止血带早已硬结,深褐色的血块覆盖了原本的深红,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
唯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跳动着不屈的焰火,只是火焰边缘染上了血色的疯狂和濒临熄灭的摇曳。
像云南水城河,摆放在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坟头处的长明灯,在浓重的夜色里,微弱的火焰跳动着,给迷失的孤魂,照见最后一段归途。
李十安的精神海早已枯竭,如果不是契约的四名哨兵,通过精神锚点,在源源不断的输送精神力,她的精神图景已然崩溃。
墨黑的发丝中,又探出几枝柔嫩的白杨枝叶,新生的绿色衬得那张脸更为惨白。
而链接狂化哨兵的白杨枝蔓不再坚韧,每一次探出都带着自身崩解的碎片。可它们依旧在延伸,固执地连接着那些的狂化哨兵。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向导素味道,如同夏日正午烈日炙烤下的草木灰烬,带着绝望的芬芳。
这气息刺激着每一个刚刚脱离囚笼的狂化哨兵,也让他们稍有恢复一丝清明,就义无反顾的冲向了战场。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姿态,却又带着集体性的决绝,和近乎解脱的狂热,沉默的踏上通往死亡的道路。
这,是哨兵的使命,也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李十安对每个离开的哨兵都道了一声
“再见。”
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轻,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薄。
但她每一个都说了。
就是那样靠在冰冷的合金壁上,用气音,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对每一个奔赴死亡的身影,轻声说一声再见。
像在送葬,又像在渡人。
就在发间的白杨枝蔓快要覆盖李十安的整个身形,瞳孔深处的火焰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被无边的灰暗吞噬时,几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坚韧的精神力量,猛地汇入她干涸的精神海。
李十安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到七个穿着白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围在她身边。
她们冲李十安笑笑,以她为半圆,席地而坐,构筑了一个稳定的精神力场。
最先赶到的不是军部,是少司令的家臣,并通过量子通讯,第一时间传回了的视频。
李十安静静的倒在雪地里,似乎没有了呼吸。
墨黑的发丝间,十几枝新生的白杨枝叶顽强地探出来,嫩绿得几乎透明,带着不合时宜的蓬勃生机。
因为这份蓬勃生机之下的脸,苍白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