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今天大脑接收了太多信息,木木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个来回,可神经却怎么都不肯切换到“睡觉”模式。
她索性坐起来,推开门,走到酒店长廊的尽头。
米兰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远处大教堂的尖顶轮廓还依稀可见,月光把它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像是谁用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勾了几笔。
这座城市不像申城那样灯火通明,它把光藏在了建筑的背后,只在某些转角处漏出一两盏暖黄色的灯。
木木把自己隐在黑暗里,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夜空,异国的星星和申城看到的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也许是这里的城市灯光更暗一些,所以星星就显得亮一些。
她正看得出神,不远处却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闷闷的,一下,两下,停一停,又响了两下。
木木猛地转过头,循着声音望过去,走廊另一头,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睡衣,正站在一扇房门前敲门。
木木眯着眼睛,认出来那是Vivian,她的头发散着,素面朝天的样子和白天判若两人。
木木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半,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应该都睡了,Vivian这是要干什么?
房间的门没有开,Vivian好像并不死心,停了几秒,又抬起手继续敲,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的的频率。
门终于开了,许鑫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头发微微有些乱,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木木隐约听到几个字:你疯了?
Vivian似乎喝了酒,隔着一条长廊,木木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被压了很久,终于在半夜翻涌出来的情绪。
她往前靠了一步,几乎要挨到许鑫身上,许鑫伸手挡了一下,把她往外推,两个人就在门口无声地拉扯了几下,动作都不大,但每一寸都透着不体面。
大概许鑫是怕惊动隔壁房间的周文武,他拽着Vivian的手腕,往走廊的这一端走来,正朝着木木藏身的方向。
木木吓得一闪身,缩进了墙壁的拐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大气都不敢出。
许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了,空旷到每一个字都像被人用扩音器放大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公司出差,隔壁住着的都是同事。”许鑫压着怒意的声音率先响起。
Vivian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哭过,又像还没哭出来:“许总,你有多久没有单独和我在一起了?你不许我去你那里,又不肯到我那里去,哪次不都是在外面……”
许鑫打断她:“最近忙,压力大,没有多余的精力。”
Vivian低低地说:“许总什么时候不忙了?可当初不管多忙,你也会抽空陪我,如今……是不是有新的目标了?那个李敏?还是新来的木木?”
木木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她捂住嘴,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大晚上的,她就不该出来看什么夜景。
她突然想起阿杜那首歌: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不对!她应该在房间里,不应该在这里。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走廊尽头那两个还在低声对话,她只能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祈祷黑暗能把她整个吞掉。
许鑫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发怒的那种冷,是把最后一点温度都抽走了的那种冷:“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周晓楠,我警告你,当初可是说好了的,我和你之间只是成年人的各取所需,你现在越界了。”
木木听到Vivian低声抽泣了一下,“我……控制不住自己。”
许鑫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没软:“你是知道的,我不甘心素素时尚止步于当前的成绩,我要把公司做大,我的结婚对象必须对我的事业有帮助,你的家庭背景,别人不知道,你自己清楚,普通的工薪家庭,我不可能和你结婚。”
木木听到这里,惊讶地张大了嘴,原来许鑫这种看上去已经算是青年才俊的成功人士,也要拿自己的婚姻当跳板。
她不知道该说他是清醒还是冷酷,但她知道,这句话从许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Vivian的心大概碎了一地。
Vivian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以前更低了:“我知道……许总,我知道,可是在你还没结婚之前,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疏远我,我受不了。”
木木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心里替Vivian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在感情里卑微到这种地步?
她想起Vivian白天在许鑫身后半步的矜持姿态,想起她在会议室里翻开平板时的冷静和从容,原来那些都是演给别人看的,此刻这个穿着睡衣、喝了酒、站在深夜里低声哀求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周晓楠。
许鑫没有再说话,木木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大概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再然后,是脚步声,一前一后,进了许鑫的房间,门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木木躲在阴影里,很久很久都不敢走出来,她怕自己一动,就会被人发现。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事的,走廊这么黑,她站的位置又是个拐角,许鑫和Vivian刚才那种状态,根本没心思注意周围有没有人。
但她还是不敢动,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完了,今天发现了这个惊天大秘密,我是不是会被灭口?”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笑完又想哭,大半夜的,她真的不该出来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