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在走廊的拐角处蹲了很久，腿都麻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整层楼再没有一丝声响，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踮着脚尖快步溜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反手把门锁拧了两圈，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从脖子到脚趾，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米兰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Vivian散着头发敲门的样子、许鑫拽着她手腕的样子、还有那句“普通的工薪家庭，我不可能和你结婚”，画面像碎掉的玻璃渣子，扎得她脑子里哪哪都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老天爷听的。
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眼皮终于沉了下来，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着飘着就坠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木木是被闹钟吵醒的，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看了一下窗帘，光线已经透了进来，她坐起来，脑袋沉沉的，像被人灌了铅。
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一看，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叹了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拿粉底盖了两层。
餐厅里，团队几个人已经坐下来吃早餐了，木木端着餐盘走过去，在陈思思旁边坐下，低着头尽量不看许鑫和Vivian的方向。
许鑫还是一贯的样子，吃早餐的时候在看手机，Vivian坐在他旁边，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表情平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针织衫，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看不出任何昨夜失态的痕迹。
木木盯着她那件高领衫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是刻意的，还是只是刚好穿了一件高领？她赶紧低下头，把那口面包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自己的好奇心。
陈思思转头看了她一眼，惊讶地说：“木木，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好大的黑眼圈。”
木木下意识地捂了一下眼睛，心虚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许鑫和Vivian，慌忙说：“没有没有，我早就睡着了，大概是……水土不服，米兰太干了。”
陈思思没再问，她的目光已经被盘子里的美食吸引住了，木木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她想，还有一天就回去了，回去就好了。
吃完早饭，几人登上了一辆提前租好的公务车，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展馆前。
米兰面料展，Milano Unica，全球顶尖的面料博览会，和时装周的时间几乎重叠，很多品牌看完秀就会直接过来看料子。
展馆外观低调，走进去却别有洞天，白色的展台错落有致，灯光打在每一块面料上，把它们像艺术品一样陈列出来。
展品从男装、女装到童装、婚纱，从正装、休闲装到内衣、牛仔，几乎覆盖了所有品类的面料。
天然纤维区，棉麻混纺、羊毛、羊绒、真丝、仿真丝，触感从亲肤到挺括，垂坠到飘逸，每一块都在告诉你：我不是普通的面料。
功能面料区，运动科技、数码印花、提花、针织，有些面料木木叫不出名字，但手摸上去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辅料区更是琳琅满目，纽扣、拉链、花边、蕾丝、刺绣、织带、商标、里布、金属配件。
木木拿起一颗暗扣，仔细观察它的咬合结构，比她之前在陈师傅工作室用过的那个更薄、更轻、扣合更干脆。
许鑫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展位都会停下来翻一翻面料，问几句材质、产地、起订量。
周文武跟在旁边，偶尔凑上去看许鑫翻过的面料，点头附和，Vivian拿着平板站在许鑫身侧，记录他说的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展位的标号。
木木和陈思思走在一起，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看，摸，记。
在一个专门展示高端双面呢的展位前，许鑫停下来了，他伸手摸了一块灰蓝色的面料，翻过来看背面的织法，又凑近看边缘的毛流感。
木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是她斗篷用的那款面料，织法、颜色，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出汗。
许鑫把面料放回去，转过身，看了木木一眼，那个目光不是随意的，是在想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了：“你那个斗篷的面料，是在哪里找的？”
木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实话实说？不能说！可如果说谎，她一时编不出合理的来源。
“面料……是一个朋友送的。”木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她也不清楚具体从哪里进的，说是工厂的尾单。”
许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探究，但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木木站在原地，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陈思思凑过来，小声说：“你那个朋友做什么的？尾单都能搞到这么高级的面料。”
木木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没办法解释，也不敢解释，她只是跟在队伍后面，步子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许鑫没有再提面料的事，但木木知道，他记住了，不是记住那块面料，是记住她有一个能搞到米兰当季面料的“朋友”。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回去之后，有些事可能瞒不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在展馆明亮的地板上踩出一个模糊的倒影。
米兰的天很蓝，展馆里的面料很美，但她心里只想快点回去，不是米兰不好，是她怕自己露馅，她得时刻绷着神经，圆一个自己都没想好怎么编的谎。
太累了，比跳Samsara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