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跟着李芳做些杂事,周文武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去过问,不是宽容,是不在意,两个被他边缘化的人抱团取暖,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翻不出什么浪花。
周文武有自己的算盘,木木是许鑫签字塞进来的,与其给她活干还要操心盯进度,不如让她自己折腾,折腾出成绩,他是总监,面上有光,折腾不出来,正好证明他的判断正确“能力不行”,怎么算他都不亏。
所以他懒得费神,每天忙着跟许鑫汇报,跟客户应酬,在会议上展示自己的业绩,哪有空管两个边缘人在角落里干什么。
木木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怕周文武说她越界,后来发现他根本不管,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悲哀。
庆幸的是没人盯着她,她可以安安静静跟着李芳学东西,悲哀的是她进设计部快两周了,连一张正式的草图都没画过。
但她也没多想,每天准时到岗,帮李芳分样卡、整理色卡、跑样衣间记尺寸,李芳偶尔会跟她多说几句,比如“这块面料的悬垂性适合做A字裙,H版会塌”,或者“这个颜色的饱和度降两度会更高级”,木木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有时路过周文武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殷勤:“许总,您放心,那个系列下周一定能出初稿……”
木木没有停步,径直走过去,她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她只打算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不想看谁的脸色,也不指望谁给机会。
那天一早,刚踏进设计部,就看见李芳冲她招手:“你过来一下。”
李芳还是头一回这么主动叫她,木木心里微微一跳,连帆布包都来不及放下,快步走了过去。
“今天我要去柯桥面料市场选面料,你和我一起去?”李芳问。
木木愣了一下,颇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点头:“去啊!”
说完又觉得答应得太快了,出差这种事可不是她能擅自做主的,周文武那边怎么说?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走廊尽头那间半敞着门的办公室瞟去。
李芳看出了她的顾虑,把手里的铅笔放到桌上,语气平淡:“你等着,我去跟周总监说。”
她站起来,朝周文武的办公室走过去。木木站在原地看着李芳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不像去请示,倒像是去通知。
木木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大概两三分钟后,门开了,李芳走出来,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路过木木身边时只丢下一句:“收拾东西,九点半出发。”
木木来不及问周文武说了什么,赶紧回工位把笔记本、软尺、和一瓶水塞到帆布包里,她不知道柯桥面料市场是什么样,但李芳愿意带她去,她就跟着。
两人买了去绍兴北站的高铁票,不到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田野,绿色一层一层地铺开,颜色比申城柔和了许多。
木木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风景,耳边只有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李芳坐在她旁边,难得地没有拿出铅笔和速写本,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表情比在公司里松弛了不少,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也淡了些。
木木看着李芳映在车窗上的影子,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她好像根本不怕周文武,可为什么周文武抢她的设计,她从来不反抗?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李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芳转过头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木木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设计的东西那么好,周总监他……每次都挂自己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芳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过了几秒,才开口:“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反抗,对吧?”
木木点头,李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我的情况你可能也听人说过一些,我儿子在康复机构做训练,每周末都要去,雷打不动,机构的费用不便宜,一个月要好几千,再加上日常的开销、房租、看病买药……”
她没有把数字说出来,但木木心里大致有数,那些账单摞在一起,有多重。
“那你怎么不自己开个工作室?挣得应该比现在多吧。”木木说。
李芳转过头,看着她:“开工作室?我没钱,也没胆量!房租、装修、设备、招人、接单,哪样不花钱?万一亏了呢?我亏不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虎口有一块深色的颜料渍,“周文武要名,我要钱,他能让我在公司待下去,能让我请假带孩子看病不扣工资,能让我每个月按时拿到奖金,我要名干什么?名能当饭吃吗?”
她的语气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我要的是钱,孩子的康复费用,一个月都不能断。”
木木没有说话,陈陈说过,李芳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有自闭症。
她想起李芳桌上那些暗色调的设计图,想起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口内侧的彼岸花,她画的不是衣服,是她自己的生活,暗色是压下来的日子,那抹亮是她还在坚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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