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浮夸(1 / 1)

接下来的几天,木木好像格外投入地修改那只孔雀。

每天上班打开速写本,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个弧线看半天,又在旁边添几笔新的走向。

小雯把她每天的动态都汇报给了周文武,对着哪一页画了多长工夫,事无巨细。

周文武坐在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里,看完小雯发来的消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他一点儿都不担心,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刚踏入职场的小白,以为自己在准备什么翻盘的东西,可她不知道,她所有的动作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加的每一根线条都是在为他做嫁衣。

再过两天就是第二次例会了,小雯说木木根本没有新的设计方案,想想也对,就这几天的功夫新方案根本来不及成型。

她只能在自己那件孔雀大衣上做文章,要么改细节,要么在绣法上做变化,无论哪一种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他只需要确认她到底在改什么,提前准备好话术就行了。

周四下午,等所有人都下班离开了公司,小雯敲了敲周文武的办公室门:“周总,她又改了一版,我拍到了,还是那个孔雀。”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速写本的照片,肩部孔雀尾羽的弧线比之前收窄了一些,羽毛尖端的线条做了细化。

周文武滑动屏幕看了几张,把手机递回去,嗤笑了一声:“所以说她还是幼稚。”

他靠回椅背,“先不说她所有设计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就算她真在例会上把她修改过的图拿出来,和我重叠率这么高的设计摆在众人面前,你觉得大家会怎么看?”

小雯没接话。

“一样的元素、一样的主体、差不多的细节走向。”

周文武伸手把玩桌上的茶杯,“我是设计部总监,版是我先拿出来的,就算她说“这其实是我的设计”,你觉得别人会觉得是我拿了她的设计,还是觉得是她想蹭我的方案?不需要我开口,自然会有人替我说话,到时候她拿出来的东西,充其量就是“模仿总监”的跟风之作。”

他目光朝小雯看过去:“你说呢?”

小雯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周总英明,她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周文武没再接话,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打开自己那版孔雀大衣的设计图,看了两秒,然后把肩部孔雀尾羽的弧线也收窄了一些,羽毛尖端的线条也做了细化。

周五的例会,许鑫照旧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这次他手边摆着的是一杯茶。

周文武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调电脑投影,调试的间隙他往角落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木木身上停了几秒,确认她没什么异常。

木木坐在原位,速写本合着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陈思思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笔,眼神专注地看着会议室前方。

许鑫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今天是第二次过版,大家把手里修改过的、或者上次没通过重新做的,都拿出来过一遍,照旧,一个一个来。”

话音刚落,周文武已经把电脑接上了投影,清了清嗓子,“上周许总给我的设计提了一个很重要的建议,说我的大衣缺少一个落点,这周我琢磨了很久,终于把这点补上了。”

他说着点了一下翻页笔,幕布上跳出一张新的设计图。

一只完整的孔雀开屏出现在屏幕上,肩头的尾羽被拉长了,向外铺展开来,羽毛从肩部一直延伸到前胸和下摆的边缘,青绿、淡金、浅紫、薄粉四色在灰色的底布上铺成一片。

跟上周的那版相比,周文武做了进一步“深化”,羽毛的密度加大了,开屏的幅度也扩了一倍,整件衣服从原本的克制变成了某种铺张的盛放,孔雀尾羽几乎占据了整个上半身,像把一整面屏风裁开了缝在衣服上。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周总这设计也太惊艳了……”,声音控制的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前面几排的人都听见。

许鑫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幕布上,看了好几秒,才把视线从幕布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微微摇了摇头。

陈思思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木木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好土。”

木木没有回应,她盯着屏幕上那只夸张的孔雀,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件衣服已经死了。

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堆上去的时候,恰恰说明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周文武以为他在补全一件作品,实际上他在毁掉它。

许鑫开口了:“这个孔雀开屏,加入了很多元素。”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句不会太伤人的措辞,“可能稍微过了点,比上次那版显得更厚重了一些。”

周文武的笑意定格在脸上,但很快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我觉得既然要做孔雀这个主题,就要把它做到极致,收着藏着反而不够有冲击力。”

许鑫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下一个吧。”屏幕切换,幕布上换成了另一套图。

周文武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虽然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鼠标点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木木看着他,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她只是忽然觉得,他能坐到设计部总监这个位置,不是没有能力的人。

他手里也出过不少款,不是那种完全不懂设计的人,可他习惯了拿别人的东西,走多了捷径,反而失去了自己动脑子的习惯。

像今天这个孔雀开屏,但凡他认真坐下来想五分钟,把比例拉一拉、密度降一降,也不会拿出这么一张铺张得近乎滑稽的图来,可他没意识到它有问题,因为他根本没在“设计”,他只是在“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