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到你了。”许鑫手指点了点桌面,看向木木。
周文武也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木木,脸上没太多的表情,但木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一种确认对手底牌的审视。
刚才那版孔雀开屏许鑫虽然没直接否定,周文武面子上没垮,但他心里应该清楚这一回合他没过关,他现在想看看木木会拿出什么来。
木木没有起身,她打开平板伸手接上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设计图。
是一件黑白相间的通勤衬衫,剪裁极简,立领微微上翻,袖口收紧,版型干练,黑与白的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左侧是干净的白色,右侧是深邃的黑色,中间一条利落的直线从领口笔直地切下来,像一道分水岭把两个世界隔开。
面料标注在旁边:左侧白色区域用哑光双宫绸,右侧黑色区域用带有微光质感的真丝缎,两种面料交界处做了一道极细的压缝,不遮挡面料自身的光泽对比。
最醒目的是衬衫腰部的设计:一根黑色的皮质腰带,宽度适中,扣在腰侧,腰带的搭扣是一颗椭圆形的欧珀石,用素银包边镶住,银边做了喷砂处理,让欧珀自身的颜色成为唯一的视觉焦点。
投影上有一张放大的细节图,欧珀的游彩在灯光下折出青绿、淡金、浅粉、薄紫四色,细细碎碎地在乳白色的底色上流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把那颗欧珀看得更清楚一些。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见过周文武那版大衣的设计图,青绿、淡金、浅粉、薄紫,这四种颜色在周文武那件大衣上是孔雀尾羽的颜色,张扬地铺在肩头,铺成一片。
而此刻它们出现在了一颗极小的欧珀石上,安安静静地悬在一件黑白衬衫的腰侧。
懂设计的人不需要别人提醒,脑子自动就会把这两样东西连起来看,同样的四色,一个铺张得像孔雀开屏,一个收拢成一颗拇指大的石头。
他们会想,如果这颗欧珀放在那件灰色大衣的肩头,收住那片孔雀尾羽的顶端,大衣的视觉流向就有了落点,整件衣服就有了灵魂。
周文武设计那个完整的开屏,说到底是把本来含蓄的东西拆开了摊平了,把留白的地方填满了画蛇添足的东西。
而屏幕上的这颗欧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它本来应该在哪里。
会议室里的目光在木木和周文武之间来回移动,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木木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这颗欧珀跟任何东西的关联,只是把画面停在细节图那一页,静静地让它留在幕布上。
这件衬衫是她在下班之后挤出来的时间画的,要说灵感,大概就是她这段时间经历的东西。
黑白分明的衬衫,黑是黑,白是白,她画这件衬衫的时候,白的那一面铺得很干净,黑的那一面也铺得很干脆,中间那根线她画得特别直。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它们并排站在一起,界限分明,她不想再用灰色去调和什么了,灰色是模糊的,是说不清的,是“算了”和“再说吧”和“我理解你,你也要理解我”。
现在她只想把边界分清楚,什么地方是她的,什么地方是别人的,那颗欧珀应该放在哪里,谁才是那件大衣真正的主人,有些事不需要灰色来过渡。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滞起来,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刻被任何人注意到,视线要么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要么假装在笔记本上记东西,连翻页声都压得格外轻,好像谁动作大一点、声音响一点,就会把目光引到自己身上来,这种场合没人想被卷进去。
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咳完之后立刻低下了头,手捂在嘴上半天没有动一下。
木木知道沉默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开口了:“这件衬衫的灵感,其实跟颜色本身的关系不大,黑白对我来说不是一种视觉偏好,它代表两种状态。每个人都会经历从白走到黑的过程,不是说人性变坏了,是走的路上会碰到一些事,一些人,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干净,碰过了,知道了,也就明白了。”
她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也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和事。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周文武坐在前面,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盯着幕布上那颗欧珀,像是想用眼神把它从幕布上抠下来。
之前开口夸“周总的设计太惊艳了”的那名员工,此刻把头垂得很低,不知道有没有懊恼刚才那句奉承话说的太快?
设计部其他人也大多低着头,没有人开口打破僵局,像是都知道这个尴尬不该由自己来化解。
隔了几秒,许鑫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今天先到这里吧,剩下的图下次再过。”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来,“周文武,木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木木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把平板从投影接口上拔下来,旁边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没有人和木木说话。
一阵脚步声靠近,在她椅子旁边停住了,一只手落下来,在木木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木木偏过头,是李芳,见木木看过来,她朝着木木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木木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周文武,他也站起来了,正在合上电脑,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屏幕边缘多按了一下才合上盖子。
两人隔着几排座位,谁也没看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门口的光线把两道影子拉得一道长、一道短,往同一个方向拐过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陈思思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伸手把木木遗落在椅子上的铅笔收好。
她在心里想,那颗欧珀,早就该有人把它放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