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回到长宁职场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没有直接回工位,而先去了周文武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周文武坐在电脑前,正对着屏幕看什么东西,木木敲了一下门。
“进来。”周文武抬头,见是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种弧度可以称为“笑”,但跟真诚没有任何关系。
木木把滨江会议的主要内容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配饰露出比重的调整建议、搭配方案的推进排期、下周的初稿交付节点。
周文武整个过程都没打断她,听完后只应了一个“嗯”,算是表示“我知道了”。
木木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周总,这种跨部门对接会议,按理说应该是部门领导参加比较合适,下周二能不能换您去参加?”
周文武抬起头来,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春夏季新款那边,打样排期、版型确认、工厂对接的事都压在一起了,我走不开,这种细节层面的配合工作你比我更合适,还是你继续跟吧。”
他说完又把视线落回了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像是真的很忙。
木木看着周文武,他拒绝得很合理,理由充分到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确实分不开身”。
春夏季是设计部最忙的节点,版型调整、工厂排期,每一件都是压着时间线走的,部门总监在这种时候把对接工作交给下属跟进,听上去再正常不过了。
“好,我知道了。”她说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坐下来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许鑫用一份正常的工作安排把她固定在每周二的日程上,周文武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拒绝了代她出席的可能性。
每一件都正常得挑不出毛病,正常到她就算跟陈思思或者李芳去讲,她们也会说:“这不就是正常的工作流程吗?”
可这些事合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张被几个人从不同方向织就的网里,她想说“我很不舒服”,却又找不到可以指向的具体对象。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在“做错事”,可她被这些正常的事合在一起困住了,不知道该怎样挣脱。
木木又叹了口气,与其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先把能做的事做了,她拿起铅笔,重新翻开速写本。
先画了一个偏正式的商务场景,用孔雀大衣配一条深灰色直筒西裤和黑色低跟靴,内搭选了件杏色真丝衬衫。
铅笔在纸面上走了一遍,她觉得领口的弧度可以再收窄一点,让衬衫的领尖刚好卡在大衣翻领的内缘,这样整体线条会更干净利落。
在领口线上改了两笔,退后一点看了看,满意地继续往下画配饰,银色耳钉,不要垂坠款,免得跟肩部那颗欧珀抢视线。
第二组图花的时间更长一些,她把大衣搭在肩上,底下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裙摆到小腿中部,配一双浅口平底鞋。
纠结了一下裙子的长度,画了又擦掉,擦掉又画,第一版画到脚踝,觉得太拖沓,第二版改到膝盖,又觉得跟大衣的比例不对,最后停在比小腿中段略高两指的位置,裙摆的柔软垂感和大衣肩部的挺括面料形成对比。
她在这组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手提包,方方正正的,皮质硬挺,颜色选了米白色和裙子同色系,一个软,一个硬,互相衬着,各有各的理。
第三组她想了最久,前两组都相对常规,这一张她希望做出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最后决定把大衣敞开穿,不系扣,里面搭一件深棕色高领薄毛衣,底下配一条廓形宽松的卡其色阔腿裤。
大衣敞开之后肩部的孔雀尾羽完全露出来,内搭的高领在颜色上压得住青绿和淡金,阔腿裤的宽松廓形又跟大衣的垂顺面料形成一种松弛的对比。
三组图摊开在桌面上,风格各不同,但都围绕着同一件大衣展开,它们的关系是基于同一件衣服的三种不同表情,那种既能走进会议室也能走进周末街角的弹性,是她想让买手看到的。
第二天到公司后,她开始细化那几组图。
铅笔在纸面上走走停停,肩线、领口弧度、内搭的袖口收束方式,一笔一笔地调整,工作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面料和线条,这种状态是她最喜欢的设计时刻。
画着画着,铅笔在某一个角度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勾出来的阔腿裤腰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刚才下意识地选了更保守,更“安全”的选择。
那条裤子的腰线本来画得比现在高一些,但她犹豫了一下,又往下压了一厘米,因为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许总会不会觉得这个比例太冒险了?
以前她画搭配方案,第一反应永远是“哪个方向最有趣”,落笔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可现在,那个“别人”已经先于她自己出现在判断里了
她忽然明白,她最不舒服的地方不是许鑫做了什么,而是他什么都不用做,那根线就已经自动出现了。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人被一张网困住的时候,最先失去的不是力气,是“往别处走”的念头。
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条已经被她改低的腰线,重新拿起铅笔,把它往上提回了最初画的那个高度,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区别,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回来,这一厘米是她自己的判断。
下午四点多,张蕾端着一杯咖啡经过她工位,停在旁边看了一眼她桌上的速写本:“搭配方案初稿做得怎么样了?”
木木翻了一页给她看:“三组都出了框架,下周细化完直接交。”
张蕾点了点头:“那你抓紧,许总那边说下周汇报扩大范围,市场部和品牌部都要来。”
木木停了一下:“扩大范围?”
“嗯,他说这样更高效,能让各部门同步了解新中式系列的后期规划。”张蕾说完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木木低头看着摊开的速写本,忽然意识到,许鑫要让更多人看到她坐在那里。
而那些“更多人”会成为他出现在她周围的永久背景板,会议室里总是坐满的,桌面上总是堆满文件的,她总是无法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