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木木没有回自己工位,而是直接拐去了李芳那边,李芳正在看面料小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里的那几块小样放下:“有事?”
“有空吗?”木木说,“想跟你聊几句。”
李芳看了看周围,站起来:“去茶水间吧。”
茶水间里没人,李芳倒了一杯水,靠在窗台边上,等木木开口。
木木没有绕弯子:“周文武今天来找我,说薛姨妈看了新中式的秀,指定要孔雀羽大衣的设计者给她做一件高定,我接了。”
她说完这句话,李芳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木木注意到她握着杯子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薛姨妈以前是你的客户。”木木说。
李芳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你能不能教我。”木木语气很认真。
李芳微微挑了一下眉。
“薛姨妈挑剔难缠是出了名的,我没接触过她,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知道怎么跟她打交道。”木木说,“你在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高定客户的沟通经验比我多得多,如果你愿意指点我,我就当自己上了一节高定设计课。”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件高定的提成归你,就当是我的学费。”
李芳看着木木的眼神多了一层审视,她大概没想到木木会主动来和她谈薛姨妈,更没想到她开出的条件是“提成归你”。
“你认真的?”李芳问。
“认真的。”木木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学习的机会,高定跟成衣是完全不同的逻辑,从沟通到设计到调整,整个流程我都不熟,如果能有你带着我做一次,比我自己闷头摸索要快得多。”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薛姨妈本来是你的客户,我突然插进去,对你也不公平,我不是来抢你客户的,也不是来抢你业绩的。”
李芳转头看向窗外,风吹进来,把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侧,木木注意到她刚才有些紧绷的肩膀,此刻已经慢慢松了下来。
“你知道薛姨妈过去一年退了我多少稿吗?”李芳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
“六稿。”李芳说,“每稿改三到四轮,改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改需求是她常态,第一次定下来的方案她绝对不会通过,你至少要准备三版备选,不要一次性全拿给她,一版一版来,给她留足“提意见”的空间。
还有,她特别忌讳别人说她不懂设计。你给她建议的时候千万别直接说“我觉得”,要用“根据您的气质”,“这种风格更适合您出席的场合”,让她觉得是她自己挑对了,而不是你替她定的。
木木听着,心里知道这一趟来对了,李芳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真东西,是那种只有被薛姨妈翻来覆去折腾过才总结得出来的经验。
“对了,”李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薛姨妈喜欢柯桥那边一家老裁缝铺的面料,就在上次我们去的轻纺城后面那条巷子里,名字叫“立新布庄”。过去她定衣服,十次有八次用的是那家的料子。”
木木点了点头,把“立新布庄”这四个字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
“差不多就这些了。”李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行了,回去干活吧,后续设计上要是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过来让我看一眼。”
李芳说完,没等木木接话,端着水杯走出了茶水间。
木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芳姐,谢谢你。”
李芳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晃了晃,表示听见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木木靠着墙壁站了两秒钟,忽然有点想笑。
Vivian大概以为她会闷着头接了这单,一头扎进薛姨妈的坑里,然后跟李芳莫名其妙地结了梁子。
她算了一步、两步、三步,唯独没算到的是木木和李芳之间那点默契。
从柯桥那趟面料市场之行开始,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种不用明说的默契,一起挑过料子、一起挤过高铁、一起在车上聊过那些平时在公司不会对别人说的话。
再加上都吃过周文武的亏,都被人把设计拿去署上别人的名字,这种共同的经历,让她俩的关系比表面上看起来其实更近。
所以这次木木没有瞒着李芳,也没有绕弯子,而是选择了摊牌。
Vivian想用薛姨妈让木木和李芳对立,木木反手把它变成了一堂学习课,提成没了,她一点都不心疼,本来她就不是冲着钱来的。
设计师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单笔订单的提成,是能让你跳出舒适区去学新东西的机会。
木木想要的是在李芳身边跟着做一次高定的完整流程,顺便把薛姨妈这个客户平平稳稳地送走。
回到工位后,她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薛姨妈的背景资料,网上的信息不多,大多是些慈善晚宴的合影,艺术展的开幕照片。
照片里的薛姨妈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珠串戒指一应俱全,神情有点端着的感觉。
木木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陈思思说的话“一辈子没名没分”,照片拍得看上去再体面,骨子里那种紧绷还是藏不住。
越是这种在身份上受过亏欠的人,越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尤其是来给她做衣服的设计师,穿什么、说什么、怎么坐,可能都会被放进显微镜里打量。
木木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琢磨:明天穿什么?
不能太正式,免得像是在谈生意,也不能太随意,最好是那种“花了心思但不刻意”的打扮,得体、干净、有一点设计感,但不过分出挑。
毕竟去谈的是衣服,身上穿的就是第一张名片,薛姨妈这种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看人第一眼就定了调子,想再改就难了。
下班回家后,她把衣柜里几件常穿的衬衫和外套拿出来比了比,挑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剪裁简洁,领口有一道细褶处理,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手工的走线和版型的用心。
下面搭一条深色直筒裤,外面罩一件薄款的米灰色风衣。
她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觉得还行,不会显得太随意让薛姨妈觉得她在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压谁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