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对Vivian说的我来想办法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所以她听过也就算了，并没往心里去。

只是没想到过了几天，周文武主动来找她了。

那天上午，木木正在整理新中式系列的搭配参考图，周文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敲了敲她工位的隔板：“木木，来我办公室一下。”

木木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文武主动来找她，这本身就有点反常，她速写本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跟他进了办公室。

周文武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绕弯子：“公司有位高定老客户，姓薛，圈里人都叫她薛姨妈，她看了新中式的秀展，很喜欢那件孔雀羽大衣，指定要大衣的设计师本人给她定制一件，你去对接。”

木木听懂了，孔雀羽大衣是木木的作品，但最终拿去秀展的时候，挂的是周文武和木木两个人的名字，周文武名字在前，木木的名字在后，这中间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周文武心里清楚，他接不了这个高定单，他连那件大衣的设计逻辑都说不全，去服务一个高定客户铁定要露馅，所以他主动来找她，把这事推到她身上，既是甩包袱，也是向许鑫证明自己“大局为重”。

“客户要求什么时候交稿？”木木问。

“不急，她希望先当面沟通一次，约了个茶室，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一趟吧。”周文武的口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好。”木木转身走出办公室，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薛姨妈是谁？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的高定客户，怎么会突然指定要她来设计。而且高定客户向来有固定对接的设计师，那原来的是谁？

这些疑问在心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抓住什么头绪，线索太少，周文武又摆明了不愿多说。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陈思思发了条消息：“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陈思思回得很快：“好啊。”

两人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坐下来，点了两碗面，等餐的间隙，木木闲聊似地开了口：“思思，你听说过薛姨妈这个人吗？”

陈思思正低头拆筷子，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她：“薛姨妈？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周文武给我派了个活，说是她指定要我做一件定制。”木木说得随意，“但我对她完全不了解。”

“指定你？”陈思思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不是一直跟李芳的吗？”

木木面上不动声色：“是吗？我不太清楚。”

陈思思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八卦者特有的那种兴致：“你可能不知道，这位薛姨妈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搞。年轻时候跟了一个富商，生了个儿子，但正室一直没让位，外面人都叫她“薛姨娘”，现在年纪大了有人改口叫她薛姨妈。”

陈思思说完撇了撇嘴，“一辈子没名没分，你说脾性能好到哪去？挑剔、刻薄、情绪反复，圈子里稍微有点名气的设计师提到她都想绕着走。”

木木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形象：一个被边缘化了一辈子的女人，心里那口气从来就没顺过，脾性自然不会太软和。

“不过奇怪了，”陈思思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她过去一直找李芳做暗黑风格的设计，那种风格又冷又硬，跟你做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啊。”

接着又补了一句：“李芳一直挺重视这个客户的，虽然嘴上也抱怨过她难伺候，但毕竟是高定单子，谁会嫌钱烫手？这次怎么突然跳过李芳指定你了？”

木木把筷子上那口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却没停：薛姨妈一直在找李芳做暗黑风格，风格偏冷偏硬，跟她擅长的方向完全不搭，这次却跳过李芳，突然指名要孔雀羽大衣的设计者，这中间一定有人起了催化剂的作用。

Vivian那句“我来想办法”忽然从记忆里浮了上来，她只当那是一句因为不甘心撂下的漂亮话，并没有当真。

但现在再想，Vivian做许鑫助理的时候，没少陪他去应酬圈子里那些富太们，她知道谁的品味偏哪个方向、谁舍得花钱、谁难伺候。

薛姨妈应该就是其中之一，Vivian只需要把孔雀羽大衣推到薛姨妈面前，让她自己“喜欢上”，后面的指名指定，自然就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陈思思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薛姨妈的种种逸闻，但木木已经没在听了。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碗剩了一半的面条上，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Vivian的算盘，恐怕远不止“不去开会”这么简单。

高定客户的时间向来灵活，一旦接了薛姨妈的单，她必然要花大量精力在设计和沟通上，薛姨妈这种客户，沟通时间肯定由她来定，许鑫自然没法再随意安排木木的日程。那么周二的会，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换人去，许鑫没有理由拒绝，这个目的确能达到。

但不止于此。薛姨妈本来是李芳的客户，如果木木接了这单，就等于抢了李芳的客户，李芳不会高兴，甚至会怀疑木木在背后做了手脚，而Vivian要的，就是这个，让木木在设计部多一个敌人。

另外，薛姨妈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挑剔、情绪化、反复改要求，做过她单子的设计师没有不叫苦的。Vivian把木木推到薛姨妈面前，就是要让她花大量精力去应付这样一个硬茬，既消耗她的时间，也消耗她的耐心，最好能让她焦头烂额撂挑子，那以后设计部的人会怎么看她？

一石三鸟。

木木发现Vivian确实很精，也是藏在“工作安排”这个外衣下面，看起来合情合理，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局。

可她并没有生气，甚至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Vivian被调了岗、失了势，居然还能在夹缝里翻出这样的花样来。她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她只是换了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