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回到公司之后没有停顿,翻开速写本,先把复仇阶段外衣的袖笼尺寸重新标注了一遍,又把千金时期的下摆长度加长了两公分。
她做完这些之后对着表格把二十多套衣服的修改点挨个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开始统一做修改。
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她还在改第三组配角的线稿,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半了,继续低头画完那页,然后把今天改完的部分按角色阶段码好,放在抽屉里。
她想着如果按照现在的工作量,改图加白坯,白坯做完之后要安排演员试穿,试穿之后还要接着修改,最后做成衣,单靠她一个人肯定来不及,至少需要还要两个人配合才能赶上工期。
她看了看手机,周文武的对话框里还是下午那句话的回复,只有一条沉默的系统提示。
她在工位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日历打开,给每一件白坯标了一个预估完成日,又算了算总体的时间。
如果两周内把白坯全部赶出来,留一周做修改,再留三周做成衣,最后一周收尾,加起来已经接近两个月了。
这个节奏只在理论上成立,前提是白坯不用返工、成衣不用大改,但她比谁都清楚,返工是这行的常态,不是她说“不返工”就能不返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日历关掉了,屏幕上只剩下时间不够这四个字。
第二天上午,周文武的回复依然没有出现。
木木开始按计划推进白坯裁剪,她把面料平铺在打版台上,拿起剪刀沿着画粉线走,她想着不管周文武回不回复,她都先把手头能做的事做完。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她一个接一个把线画完、裁出来,她在心里算着时间,如果这个节奏能保持住,白坯做完她还可以预留一天给自己修细节。
到了第三天,打版台上已经堆了七八件半成品,她看了一眼那堆布料,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项目的排期。
二十多套衣服进入正式面料阶段之后,至少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缝制,一个辅助熨烫和包边,光靠她一个人,就算住进公司也赶不完,到那时候再找周文武要人,等于把工期压在别人临时调配的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周文武那边至今没有回复,木木决定不再被动等他回复。
她打开那个项目邮件组,给周文武发了一封邮件,抄送许鑫和市场部总监,措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且留有余地:
“周总,项目白坯部分进展顺利,预计X号前完成,后续正式面料制作需要协调版师配合,请您协助安排一下人手和时间。”
邮件的措辞不是“你没安排我只好来找你”,而是“我需要支持,请您协助安排”。抄送许鑫和总监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目前进度的正常推进需要一个环节的配合才能继续。
这种“把问题变成求助而非追责”的方式,要比直接追到办公室门口安全得多。
周文武如果不回邮件,那就等于他在所有相关人面前默认自己没处理这件事,后续的沟通记录也在邮件里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发完邮件之后,木木继续做自己手里能做的事,许鑫那边目前她不想主动接触,如果周文武的回复一直不出现,市场部总监很快也会注意到进度卡在某个节点上,那时候自然会有更高层的人来问。
她只要保证自己手里的活没有断、没有拖,就不会在后续的复盘中被归为“没有及时汇报”的那一方。
窗外的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她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
周文武的邮件在快下班的时候到了,回复很官方:“好的,我会安排。
木木看到那封回复的时候心情没有什么波动,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好的,他会安排。
周三做完了复仇阶段的外衣的白坯,周四开始千金时期的第二套洋装。中午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周文武的对话框依然没有新的消息弹出,像是他那个“好的”已经被他本人忘记了。
她对着上次在片场拍到的照片比例,想着大概周文武也知道她手里没有版师配合,也知道她已经在加班了,但他也没有主动说“人手不够我去协调”之类的话,只是回了那一句,既回应了木木,也证明他看到了邮件,但实际动作完全没有跟上。
周四晚上,木木加班到九点半,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坐在打版台前,低头缝一组白坯的侧缝,针脚走得很密,线绷得紧,手指推着面料往前送。忽然,左手拇指被针尖扎了一下,刺破皮肤的那一下很清晰,她低头看了一眼,针尖刺进皮肉,拔出来的时候渗出一颗暗红的血珠。
她用力挤了一下,把血珠挤掉,又用纸巾按住伤口,按了几秒,这点痛放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比这大的伤她也受过,贴个创可贴就是。
但此刻她低着头,看着拇指上那个小小的针眼,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那点痛顺着指尖爬上去,爬到手腕、爬到肩膀、最后落到眼睛里,眼泪就掉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撑了很久,却被一根针给戳破了。
她坐在打版台前没有动,手里的针线还攥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面的白坯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手擦了擦脸,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根本停下来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被眼泪沾湿的白坯布,伸手按了一下那个深色的小点,然后重新捏起针,继续缝下一针。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眼角还是湿的,她没有停下手里的事。
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断,把布片叠好放到一边,收拾桌面上的工具,剪刀归位、针线盒盖好、废料卷成团丢进垃圾桶。
她想,明天醒来伤口应该已经结痂,她大概不会记得今天晚上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