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又是自觉加班的两天,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缝纫机的声音和她偶尔起身走动时鞋底蹭过地毯的声响。
中午她点了外卖,坐在工位上吃的时候翻了一下手机,微信列表里许杉杉的对话框还停在两个星期前,她没发消息给许杉杉,许杉杉也没来找她。
她手指在对话框上停下,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她不是不想找她,是怕自己贸然开口反而让她难过,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吧,时间是最好的药,到那时,说不定一切都过去了。
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把那件洋装从衣架上取下来,铺回打版台上继续收尾。
周一的时候,少女时期的洋装已经完成了两件。
一件浅蓝色,面料是略带筋骨感的棉麻混纺,颜色清透。
领口是民国早期常见的小圆领,沿着领边压了一道白色窄边,简洁干净,不张扬。袖口比一般的衬衫袖略宽一些,收口处捏了一道细细的褶,袖长刚好盖住手腕,走起路来会有轻微的摆动。
前襟做了斜裁的收褶设计,从右侧肩线斜向左侧腰位,线条流畅,带着自然垂落时形成的弧度。
下摆长度落在膝盖下方,腰身是宽松的,没有刻意收紧,整个廓形透着一股尚未被生活约束过的自由气息。
另一件是浅粉色,色调比蓝色更柔和一些,面料的质地相同,但在领口和袖口的处理上做了一点细微的区别,领边换成了同色系的细褶边,袖口处不做收褶,而是直接翻折压了一道明线,多了一点日常感,少了一些正式感。
两件洋装挂在一起,一件是浅蓝色,蓝色代表天高海阔,像是那个年代女学生初读新诗时眼底向往自由的模样。
一件是浅粉色,粉色是温暖的,像她还没被生活碰过的那层柔软。
木木退后两步看着它们在衣架上静静垂着,心想年轻的施小姐在遭遇变故之前,就应该穿这样的颜色,干净的、轻盈的、对未来还带着天真期待。
小李做烫衬、修边、包边这些活渐渐上手了,速度比周五快了不少,两人偶尔也会聊几句。
木木这才知道他也是科班出身,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进素素时尚纯属误打误撞:陪女朋友来面试,结果女朋友没拿到offer,他拿到了。
现在的就业形势大家都知道,手上有一个offer都不敢轻易放弃,就这么进来了。
木木有些好奇:“你女朋友没你优秀?”
小李摇了摇头:“她在校成绩比我好,作品拿过奖,比我强。”
木木更不明白了:“那为什么她没拿到offer?”
小李挠了挠头:“我也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进最后复试的几个人,我感觉都比我强,最后都没过,我猜大概是因为我是个男的。”
木木问:“那天给你们复试的是谁?”
小李说:“周总监。”
木木想起自己当初面试那天,周文武翻了她的作品集,丢下一句“还不如AI生成的”,没给她一点机会。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一度怀疑自己的能力,后来用行政助理的身份进了公司,为了能坐到设计部的工位上,一遍一遍地改图、证明自己。
现在她看着小李,听他说“大概是因为我是个男的”,忽然明白了,当初那些让她耿耿于怀的事情,根本不是她的问题。
周文武当初拒绝她,和今天拒绝另一个女生,用的都是同一套逻辑,都被他用“能力不够”包装了一层,其实都是来自他骨子里的东西。
不过现在她很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坐在这里了,也不靠任何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值不值得。
到了下班的时间,木木让小李准点走。小李有些犹豫,觉得木木还在加班,自己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适。
木木摆了摆手:“你不用陪我加班,明天继续就行。”她没多留他,新人刚入职几天,没必要跟着一起耗。
小李走后没多久,陈思思和李芳一前一后走过来,在木木工位前站定,木木看着她们俩,“怎么啦?”
陈思思直接开口:“木木,有什么需要我们搭把手的?”
李芳跟着点头:“我看你连着加了几个星期的班了,有什么能帮的,你说。”
木木心里有点意外,李芳向来是到点就走的人,有时候还会提前一些,家里有个需要陪护的孩子,时间卡得紧,从不在公司多待,现在她站在这里,问她有什么能做的。
陈思思那边电商节也还没收尾,自己的活也压着。
木木听完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陈思思直接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我和芳姐看你连着加了好几天班了,项目时间紧,周文武又给你派了个新人,你一个人扛着不吭声。大家都是同事,有困难搭把手很正常,以后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请你帮我们的,今天就当你提前欠个人情了。”
木木看着她们俩,没有再推辞,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人情。
她把手里的活重新分了一下:旗袍类的交给李芳,她对旗袍版型最熟,薛姨妈过去的高定单就是她做的;陈思思拿起配角中山装的纸样,翻了两页说这个她可以,之前做OL线的时候这类版型摸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一到下班时间,她俩就准时出现在木木工位旁边,各自占了桌子开始上手。
有时候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剪刀和缝纫机的声音交替响着,偶尔停下来核对尺寸的时候才会简单交流几句,像是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木木明显感觉进度快了不少,以前她要一个人忙到晚上十点才能收工的活,现在八点多就能收尾了。
有一天三个人下了班一起往外走,木木顺口问了一句:“芳姐,你回去这么晚,孩子怎么办?”
李芳语气平平的:“这几天让隔壁邻居帮我看一下,没事的。”
她说完朝木木和陈思思摆了摆手,往路口走了。
木木看着她的背影,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但她会记得,这些晚上是谁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陪着她一起赶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