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忙碌有了实在的成果。
木木又完成了一件少女阶段的洋装成衣，米白色，面料依旧用的是略带筋骨感的棉麻，没有多余的花纹和装饰，只在领口内侧缝了一条极细的米色滚边。
与之前那件浅蓝和淡粉相比，米白色的气质更加内敛，浅蓝是那个年代女学生读新诗时的清澈，淡粉是未被生活碰过的柔软，而米白色，是她经历第一次变故之后，依然对生活充满了期待。
陈思思那边中山装的进度也很快。她做的是配角的款式，二十年代的中山装版型简洁利落，四个贴袋的位置和尺寸按标准走，翻领熨得平整，口袋盖的弧度收得细致，颜色以深灰和藏蓝为主，没有多余装饰。
而李芳在木木画的旗袍线稿基础上做了自己的调整。
木木原来对旗袍的设计是暗色面料带暗纹，腰线收得紧，袖口窄，侧缝处有一排细密的暗扣。
李芳接手后没有动版型框架，但在刺绣上加了东西。
其中一件藏蓝旗袍的侧缝下方，她绣了一丛凤尾兰，线条疏朗，藏在暗纹之间，她说那个时期的施小姐还抱着希望，凤尾兰花语是“盛开的希望”。
另一件深灰色，她绣的是水晶兰，花瓣几乎透明，近乎白色，像从腐叶中长出来的幽灵，花语是“死亡与异界”。那时候的施小姐对那个男人已经彻底失望，在绝望中挣扎。
还剩下一件暗红色旗袍，这件暗红色的旗袍，它处在藏蓝和深灰之间，既不是“还抱有希望”，也不是“已经彻底失望”。
两个人又重新看了一遍“佛堂复仇案”的资料，讨论了一下那件暗红色旗袍适合施小姐什么阶段的心态。
李芳说：“那个时期的施小姐，不再抱有希望，也没有彻底失望，她还在等那个男人开口，但心里隐约知道答案了。”
木木想了一下，拿起笔，在纸样边缘画了一朵兰花，花瓣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告别兰，又名孤挺花，象征“坚持自我，不依赖他人”。”
她把纸样递给李芳：“不绣希望也不绣绝望，绣告别，她在酝酿告别。”
李芳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她一生爱兰，这个合适。”
暗红色旗袍刺绣定下来之后，木木也开始着手做复仇阶段的衣服。
深墨绿色的外衣已经立在人台上了，立领贴住脖颈，斜襟从右肩切到左腰，暗色纽扣一排扣下去，袖口收窄，下摆刚好盖过膝盖。她在袖口内侧加了一层浅灰色的里衬，颜色比外面亮一点，是黑暗中的一抹亮色。
藏青色那件轮廓和深墨绿差不多，但颜色更深，也更沉默。
两件并排挂在一起，一件是走进佛堂之前穿的，一件是走进佛堂时穿的。
小李每天过来帮忙，每次看到明显比头天进展迅速的成果，都会忍不住感慨：“木木姐，你这也太快了吧，昨天还只是几片布，今天就成一件了。”
木木只是说了一句：“多做几天你也行。”
她没有提陈思思和李芳晚上来帮忙的事，她俩是下班时间来的，虽然没有要刻意隐瞒，但也没必要特意张扬，更不该由她的口传出去。
她不想让这件事被一些有心人拿来当话柄，让帮忙的人陷入不必要的解释里，也不想让这个“帮”字变成其他人嘴里的闲话。
神经没那么紧绷之后，木木看到小李的手法不对，会停下来把他做到一半的活拿过来演示一遍：“裁边别急着下刀，先看清画粉线，线没走对就下刀，后面全是返工。”
她刚入行的时候，陈师傅也是这么教的，那时候她拿着剪刀，第一剪下去手心全是汗。
现在她也能像陈师傅那样，在新人没做对的时候在旁边提点一句。
她跟周文武不一样，周文武脑子里装的是怎么挑刺、怎么卡人、怎么让人不好过。
她脑子里装的是怎么让下一个人少走弯路，这件事怎么做才是对的。
又过了几天，木木工位旁边挂着的成衣越来越多。
少女阶段的三件洋装已经全部完成，一件浅蓝、一件淡粉、一件米白，整齐地套在防尘罩里排成一列。
李芳那边的旗袍也出了三件，藏蓝、深灰、暗红。
藏蓝那件，侧缝处绣了一丛凤尾兰，花瓣细长舒展，颜色用银灰和浅蓝交替，面料是暗色的，绣线是浅色的，能清晰地看出纹路的走向。
深灰那件，水晶兰的绣线几乎透明，藏在同色系的面料里，不凑近看，会以为只是一道反光。
暗红那件，告别兰的花瓣用暗金线勾边，边缘微微卷曲，绣在侧缝偏下的位置，绣线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三件旗袍的刺绣图案都不大，每一件都绣在不惹眼的位置，不是装饰面料本身，是替施小姐说出了自己没说出口的话。
陈思思那边，配角中山装完成了十二件，深灰、浅灰、驼色和藏蓝各三件，全部按尺寸熨好挂妥。
木木把已经完成的衣服按角色分类整理好，心里盘算着哪个角色对应哪件衣服、哪件还缺一个配套环节。
她拿出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林姐，主要角色的成衣已经初步完成了，您看什么时间方便安排演员试穿一下？”
林姐回得很快：“周三下午，演员在片场，你把衣服带过来。”
木木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开始列清单。
少女阶段三件洋装，太太阶段三件旗袍，复仇阶段两件外衣，加上陈思思做的十二件中山装，总共二十件。
她把每件衣服按角色和场次对应好演员，在每件后面留了备注栏，方便记录需要微调的地方。
她心里清楚，这次试穿不是为了“定稿”，是为了拿到真实的穿着反馈，确认哪些地方还需要调整。
她不是去展示成果的，是去发现问题的，穿上去，发现问题，带回来改好，再穿一次。
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出发前只需要再检查一下，确定没有遗漏，就能带着这二十件衣服去迎接它们的第一次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