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龙座惊鸿(上)(1 / 1)

第三日傍晚,囚车驶入秦都咸京。

穿过外城,黑色宫墙渐渐遮住残阳。

十丈高的宫门上盘踞着一条黑龙,龙首低垂,赤色宝石嵌成的双眼泛着血光,俯视每一个进入宫城的人。

这里便是龙渊城。

戚澈然被亲卫押下囚车。

沉重的鎏金镣铐擦过青石,拖出刺耳声响。

冰冷锁环扣住苍白腕骨,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龙极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硫磺气混着淡淡血腥迎面压来。

殿内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冷白夜明珠嵌在黑色石壁上,将两侧秦国权贵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随苏离雪入宫领赏的先锋营,正整齐跪在殿外。

戚澈然被押入殿中,四周的议论声停了片刻。

银白长发散在肩头,几缕被冷汗黏在侧脸。

那道尚未愈合的伤横过颧骨,非但没有折损容貌,反而衬得眉眼愈发冷艳。

月白衣袍沾满灰尘,衣摆也在押送途中磨破了几处。

他站在满殿目光之中,脊背依旧挺直,骨子里那点清贵半分也没被镣铐压下去。

两侧视线很快黏了上来。

惊艳、垂涎、玩味,毫不遮掩。

有人盯着他的脸,有人的目光落在被锁环扣住的苍白腕骨上,还有人顺着破损衣料,看向他紧绷的腰身。

“这就是楚国第一美人?”

“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能如此勾人。”

“难怪陛下开战之前,便命人将他的小像送回咸京。”

殿侧一名年轻男侍捧着玉盘,忍不住偷偷抬眼。

他今日特意描了眉,唇上也点了浅红,在龙极殿站了整整三个时辰,龙座上的女人却从未看过他一眼。

戚澈然才刚进殿,那双金色竖瞳便已经落在他身上。

男侍手指渐渐收紧,玉盘边缘压进掌心,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嫉妒。

戚澈然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眸底冷意。

玄夙归攻破云城,又命苏离雪将他活着送来,绝不会只为杀他。

她对他有所求。

有所求,便会有破绽。

只要保持清醒,他总能从玄夙归的欲望里找出一条活路。

“见了陛下,还不跪!”

身后亲卫一脚踹上他的腿弯。

戚澈然膝盖重重砸上金砖,锁链随之震响。

疼痛从膝骨窜上来,他眼前黑了一瞬。等眩晕散去,他撑着锁链,一点点重新挺直脊背。

他可以被人按跪。

却不能自己弯下去。

“抬头。”

女人的声音从九十九级龙阶上方落下。

声音不高,满殿私语却在顷刻间消失。

戚澈然缓缓抬起脸。

玄夙归已经从墨玉龙座上站了起来。

两侧权贵纷纷退向殿柱,苏离雪也立即单膝跪地。

黑金龙袍曳过台阶。

她每往下走一步,殿中众人便将身体伏得更低。

很快,龙极殿里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戚澈然看着她走下九十九级龙阶,朝自己而来。

她坐在高处时,整座大殿都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

如今,她离开龙座,只为亲自走到他面前。

玄夙归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从戚澈然散乱的银发扫过,最终落在脸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上。

金色竖瞳沉了下去。

“脸上的伤。”

玄夙归抬起手,指尖悬在伤口旁边。

“怎么回事?”

苏离雪立即俯身叩首。

“回陛下,攻城之时楚军负隅顽抗,城门混战,刀剑无眼,末将已经尽力看护……”

“朕问你。”

玄夙归打断她。

“是谁的刀,碰到了他的脸?”

苏离雪额头渗出冷汗。

“城门前人马混乱,末将无从查起。”

“请陛下降罪。”

“无从查起?”

玄夙归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垂眼看着戚澈然的伤,指腹终于落下,却刻意避开破损皮肉,只沿着伤痕边缘轻轻抚过。

“那便不用查了。”

“当日破门的先锋营,凡右手执刀者……”

她的指尖停在戚澈然颧骨下方,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右手全剁了。”

满殿死寂。

苏离雪猛地抬头。

“陛下!”

“先锋营为大秦出生入死,云城内门也是她们率先攻破。求陛下开恩!”

玄夙归依旧垂眼看着戚澈然。

“她们替朕破城,是本分。”

“伤了朕的人,断手,是代价。”

苏离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陛下,三军若因此寒心……”

玄夙归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黑龙威压压上肩背。

苏离雪身体猛地伏低,后半句话堵在喉间。

“三军只需服从。”

“朕不问她们冷暖。”

苏离雪额头重重贴上金砖,再不敢出声。

戚澈然看着眼前的女人。

上百名秦军替她冲过箭雨,撞开云城内门。

如今只因为他脸上一道伤,便要被剁掉右手。

“她们为你立下攻城之功。”

戚澈然抬眼看她。

“就为这一道伤,陛下便要废掉百名精锐?”

“陛下到底是要罚她们,还是想让我记住这笔血债?”

戚澈然话音落下,玄夙归唇角微微弯起。

“你不懂轻重。”

她的拇指擦过伤痕下方完好的皮肤,随后捏住戚澈然的下巴,将他的脸抬得更高。

“功劳记在军册上。”

“该付的代价,也一分不能少。”

玄夙归俯身靠近。

浓烈的龙涎香与灼热硫磺气息一同压下,将戚澈然牢牢罩在其中。

“至于你……”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眉眼缓缓扫过。

“你这张脸,世间只有一张。”

殿外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沉闷刀声隔着殿门接连落下,压抑的哭喊很快连成一片。

满朝权贵伏在金砖上,无人敢抬头。

戚澈然眼睫轻颤。

玄夙归始终看着他。

殿外正在剁掉上百人的右手,她却捧起戚澈然的脸,俯身在那道伤痕旁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温热唇瓣贴着冷白皮肤,甚至刻意避开了破损的地方。

“手已经罚了。”

玄夙归贴着他的脸侧低声道:

“现在,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