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歌破了音的喊声,从城头方向撕开乱声。
戚澈然还是回了头。
攻城槌接连撞上城门,沉重闷响沿着城墙震开。
火光从垛口后卷起,黑甲秦军压到内城之下,无数刀锋撞在一起,晨雾也被血气染红。
戚澈然踩着染血的石阶登上城头。
退路已经断了。
戚澈然握紧手中的旧剑。
他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剑术只够在宴上助兴。可戚家世代掌兵,阵形变换,他看得懂。
秦军换阵时,西南角会空出半息。
“西南角墙体裂了,别死守正门。”
他快步走到女卫头领身侧。
“放她们进窄巷。”
“弓手上屋顶,先截后军。”
女卫头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戚澈然脸上沾着灰与血,握剑的手仍在发抖,眼神却冷得像雪。
她提刀转身。
“照公子说的做!”
可云城还是撑不住了。
破晓时,内城门轰然碎裂。
黑甲秦军从破口涌入城中,刀光劈开晨雾。黑金龙旗在血雾里升起,沉重旗面迎风展开。
云城破了,楚国还没亡。
大姐在北境。
二姐在西关。
只要戚家军还剩一面旗,楚国就还没断气。
“然然!”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戚澈然脚步一顿。
宴清歌从侧巷冲出。
银甲已经被血染透,左臂皮肉翻开,鲜血顺着手肘滴落。她一把抓住戚澈然的手腕,掌心热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东边密道的入口还没失守。”
“你快走,去老槐树下等我。”
戚澈然反手扣住她。
“一起走。”
宴清歌握紧手中的刀。
“残部得有人带。”
她用力将戚澈然推开。
戚澈然伸手去抓,只碰到她沾血的甲片。
“然然。”
宴清歌眼眶通红,嘴唇裂着,却还是冲他笑。
“你要是死了,我镇国公府的八抬大轿抬谁去?”
她这副模样,竟还像十六岁那年站在海棠树下,红着耳朵说将来一定要娶他。
“阿晏……”
“老槐树下见。”
宴清歌转身提刀,扎进乱军。
火光在银甲上明灭闪动,很快连她的背影也被浓烟吞没。
戚澈然咬破舌尖,逼着自己转身奔向东边密道。
只要出城,他便能去北境找大姐。
只要戚家军还在,云城这笔血债,总有讨回来的那日。
可密道出口已经被巨石封死。
封口处的碎土早已压实。
秦军在攻城以前,便堵死了这条密道。
身后脚步逼近,黑甲秦兵沿着地道追来,彻底堵死了他的退路。
戚澈然一剑刺向最前方那人,却被横刀挡住。金铁交击,震得他虎口发麻。
锁链从侧面甩来,缠住他的持剑手猛地一拽,旧剑当即脱手。
几名女兵随即压上来,玄铁镣铐扣紧他的手腕与脚踝,沉重锁环卡进伤处。
戚澈然膝弯一沉,被按倒在地。
被拖出密道时,满地都是楚军尸体。
戚澈然沿着尸体一路找过去,直到尽头也没发现宴清歌。
至少,她还没有躺在这里。
可她究竟逃了出去,还是落进了别处秦军手中,他不敢再想。
马蹄踏碎瓦砾。
一名女将策马逼近。
银亮重甲上溅满暗红血迹,身后是尚未熄灭的城火。
她勒住缰绳,目光在戚澈然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落向他腕间的镣铐。
戚澈然见过这种眼神。
宗族宴上,诗会雅集里,车帘掀开的一瞬,总有人这样看他。
从前那些目光只让他厌烦。
此刻身披镣铐,站在满城尸血里,他终于尝到了被人估价的屈辱。
“苏将军。”
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
“这就是画卷上那位?”
苏离雪点头。
“收起你的眼睛。”
“陛下要活的。”
“少一根头发,拿你全营脑袋补。”
副将立刻低头,余光却还黏在戚澈然颈侧。
“难怪陛下开战前便命人画了小像送回咸京。”
“这样的男人,别说楚国,九国也找不出第二个。”
开战前,小像便已经送回咸京。
戚澈然被反剪在身后的手指骤然收紧。
云城尚在燃烧,玄夙归却早已安排好了他的去处。
秦兵围了上来。
戚澈然余光扫过乱军,忽然定在血泊边。
那里丢着一柄青锋剑。
剑身布满缺口,青蓝剑穗仍缠在剑柄上,已经被血浸得发暗。
那是宴清歌的剑。
他弯腰去捡,手臂却被秦兵反剪得更紧。
“轻点。”
苏离雪冷声呵斥。
“谁弄伤了他,自己去领军棍。”
女兵手上的力道立刻卸去大半,仍将他牢牢扣住。
苏离雪翻身下马,走到戚澈然面前。
戚澈然银发凌乱,满脸血污,唇角也裂着口子,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骨子里那点清贵,连满城血火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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