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影退去。
戚澈然靠在蟠龙金柱上急促喘息。
两根赤金软针仍刺在肩胛下方,针尾丝线扣入柱身暗槽。
脊背稍一塌下,丝线便会立刻绷紧,酥麻裹着细密刺痛沿锁骨钻进心口。
他艰难蜷起手指,隔着衣襟碰到颈间的赤金凤羽。
金属已经被体温捂暖。
明昭姐姐。
阿晏。
这几日落进耳中的,尽是命令、羞辱与惨叫。
太久没有人同他说过一句正常的话了。
戚澈然闭上眼,想继续数着呼吸撑下去。
刚数到第二声,他便停住了。
再数下去,又会想起苏婆婆。
想起玄夙归口中那颗被挖出来,送去御作监磨成酒器的头骨。
死寂中,殿门忽然轻响。
一缕冷松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气息清淡克制,与玄夙归铺天盖地的龙威截然不同。
在血腥、药味与龙涎香纠缠不散的长乐宫里,这份干净显得过分刻意。
玉痕端着一只白瓷药盅,站在殿门外。
他停了两息。
【叮。】
【检测到目标:戚澈然。】
【当前状态:重伤受困,体力濒临极限。】
【莲印状态:未染。】
【威胁评级:极低。】
冰冷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玉痕垂下眼,看向盅中那碗掺了陨尘散的安神汤。
一个被软针锁住经脉、连手臂都抬不起来的俘虏,确实担不起“威胁”二字。
他推门而入。
“御雀受苦了。”
温润男声落在空旷大殿中,恭谨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戚澈然睁开眼。
来人一身素白锦衣,腰间悬着暗纹玉佩,容貌清秀,端药的姿势工整得近乎刻板。
玉痕进殿后的第一眼,落在他的腰腹。
停留的位置,正是莲印。
随后,那道目光才缓缓移向肩背的赤金软针。
戚澈然将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在下玉痕,卫国旧人。”
玉痕向前走了两步,语气恳切。
“入宫以前略通医理。见御雀伤重,特意配了一碗安神汤,可以稍解痛楚。”
卫国。
西边那个秦军刚刚压境,便不战而降、跪地称臣的小国。
戚澈然的目光落在玉痕端着药盅的手上。
五指干净,指腹平整。
看不见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粗纹,也闻不到药渣浸入皮肤的苦味。
他又扫过玉痕腰间的玉佩。
穗结规整,绳扣却新得刺眼。旧绳在玉面上磨出的痕迹,比现在的位置高了近一寸。
戚澈然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脸上的虚弱与戒备却丝毫未变。
玉痕撕开封蜡。
细碎裂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热气从盅中升起,苦涩药味扑到戚澈然唇边。
他确实渴得厉害。
锁骨疼,小腹疼,喉咙也干裂得像吞过砂砾。
喝下去,或许真能让疼痛缓上一刻。
玉痕将药盅送到他唇边。
戚澈然偏过脸。
“御雀?”
玉痕声音温和,担忧拿捏得恰到好处。
“伤口若是化脓,往后只会受更多罪。”
戚澈然缓缓抬眼。
那双因剧痛与虚耗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适时浮出几分惊惧。
“陛下说过。”
“罪俘的每一口气,都归她。”
他瑟缩了一下。
赤金丝线随之绷紧,肩背麻意骤然加重,脸色也白了几分。
看向玉痕的目光里,却带着真切的歉意。
“这碗药,陛下点过头吗?”
“若是没有……”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你会被我连累的。”
那语气像极了一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囚徒。
到了这种地步,竟还在替眼前的陌生人担忧。
玉痕端药的手停在半空。
【目标心率平稳。】
【目标正试图利用长乐宫规则进行防御。】
【建议:利用软肋施压,强行喂药。】
玉痕眼中的温润淡了几分。
他向前逼近,白瓷药盅抵上戚澈然破裂的下唇。
“御雀说得是。”
“可在下来之前,听外面的亲卫提过一句。”
“御雀今日若是不肯进药,陛下便会从楚俘中挑一个出来,替你受罚。”
药盅又送近半寸。
“你忍得住疼。”
“他们未必忍得住。”
温热药汁溢出盅沿,沿着戚澈然下巴滑进衣领。
戚澈然任由药汁淌下,隔着蒸腾热气静静看着玉痕。
那双方才还满是惊慌的眼睛,此刻清醒得看不出半点乱意。
片刻后,他垂下眼,望向药盅边缘残留的封蜡。
“这蜡封得很讲究。”
语气轻得像在谈一件毫不相干的闲事。
“松脂混蜂蜡,对吗?”
玉痕眼睫微动。
戚澈然干裂的嘴角牵起一点虚弱笑意。
“送粥的那个小宫女提过,御药房的药盅只准用桐油蜡封口。”
“旁的蜡,一概不准送进长乐宫。”
殿内静得只剩烛芯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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