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笼中落子(1 / 1)

门闩被外面的人按得轻轻一响。

却没有推开。

“换防。”

低沉的声音隔着铜门传来。

随即,沉重甲片摩擦声在廊道尽头停下。

玉痕端着药盅的手僵在半空。

汗珠顺着额角滑下,砸在白瓷盅沿,碎成一点水痕。

戚澈然靠在蟠龙金柱前,苍白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的语气出奇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人。

“外面正在换防。”

“每隔半个时辰一轮。”

“接班的亲卫会在门前停三十息,确认殿内没有异动。”

“你手里的药,还有多少时间能喂进我嘴里?”

玉痕眼底的慌乱终于藏不住了。

【目标意图复杂。】

【暂时无法解析。】

淡蓝色光幕在视野中闪烁。

他根本没有算过长乐宫亲卫换防的时辰。

戚澈然的每一句话都在催他离开,却又披着一层替他着想的善意。

现在强行动手,门外亲卫很可能立刻察觉。

可若退走,便等于承认这碗药有问题。

戚澈然望着他,眼底那点锋芒渐渐淡去,只剩疲惫。

“你我都在这座笼子里。”

“我被锁在这里,连一只药盅都拿不稳。”

“你现在收回药,转身离开,我拦不住你。”

戚澈然垂下眼睫。

“我知道你不信我。”

“可我真的不想死。”

“今日你不喂这碗药,我便当你救过我一命。”

干涩的喉结艰难滚动。

他重新抬眼,神情认真得近乎真诚。

“这份人情,我记着。”

玉痕握着药盅的手一点点收紧。

戚澈然已经替他把退路铺到了门口。

今日这碗药只要收回去,那句“救过我一命”便会跟着他一起走出长乐宫。

往后再见,他就再也撇不干净了。

“还有。”

戚澈然看向那碗药,他的声音很轻。

“出去以后,不要倒在长乐宫任何一条阴沟里。”

“陛下的嗅觉远胜常人。”

“她容不得宫里多出半点不属于她的味道。”

玉痕脊背上的冷汗彻底浸透里衣。

药继续往前送,门外亲卫随时会闯进来。

端着药离开,那句“救命之恩”便会成为戚澈然手里的一根线。

玉痕站在殿门与金柱之间,竟找不到一条能够干净抽身的退路。

【正在重新评估目标威胁等级。】

【评估失败。】

玉痕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才勉强压下那股失控感。

“走吧。”

“外面的人快要查验了。”

戚澈然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快听不清。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玉痕终于收回抵在他唇边的药盅。

他后退半步。

温润恭顺的面具重新覆回脸上。

“是在下考虑不周。”

“御雀好好歇息,改日再来探望。”

他转身走向殿门。

步子仍旧平稳,肩背却绷得过分笔直。

手刚搭上门闩,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多谢你来看我。”

那语气里竟带着真切的感激。

玉痕动作微顿。

殿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呢喃落入他耳中。

“也不知道外面……”

“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那声音虚弱得近乎无意识。

像一个被幽禁太久的囚徒,终于在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前漏出了软弱。

玉痕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依旧背对着戚澈然,脊背维持着恭谨的弧度。

“御雀这张嘴。”

“比在下想的还要厉害。”

沉重铜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松脂蜡,在下记住了。”

温润伪装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其下阴冷的锋芒。

“御雀这双眼睛也很好。”

“改日,必定再来讨教。”

铜门重新合拢。

门外很快响起玉痕向亲卫行礼的声音。

谦卑,平稳,听不出半点异常。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戚澈然脸上的脆弱才一点点淡下来。

他艰难抬手,指尖碰上颈间的赤金凤羽。

金属轮廓抵着伤痕,泛起细微刺痛。

“什么时候……”

他低声笑了一下。

“竟也学会拿旁人的心思做文章了。”

从前他最厌恶这种手段。

如今,连一句孤独,都能被他磨成鱼钩。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玉痕危险。

却是这座长乐宫里第一根不完全属于玄夙归的线。

哪怕淬着毒,也不能现在就掐断。

戚澈然闭上眼。

片刻后,又重新睁开。

玉痕撕开封蜡时的手势,听见甲叶声时下意识偏移的重心,还有离开前那句阴冷威胁,都被他一一记下。

谨慎。贪婪。惜命。

不甘心输。

玉痕还会回来。

未必再带毒药,却一定会带来新的筹码。

因为他不会允许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囚徒,成为自己唯一的败绩。

戚澈然仰头看向穹顶盘踞的蟠龙金雕。

巨龙垂首俯视。

金色眼珠正对着被锁在柱前的他。

像玄夙归即使不在,也仍牢牢盯着这座宫里的一切。

戚澈然重新阖上眼。

唇角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笑。

“那就再来。”

“下一局,可不会只是一碗毒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