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被外面的人按得轻轻一响。
却没有推开。
“换防。”
低沉的声音隔着铜门传来。
随即,沉重甲片摩擦声在廊道尽头停下。
玉痕端着药盅的手僵在半空。
汗珠顺着额角滑下,砸在白瓷盅沿,碎成一点水痕。
戚澈然靠在蟠龙金柱前,苍白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的语气出奇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人。
“外面正在换防。”
“每隔半个时辰一轮。”
“接班的亲卫会在门前停三十息,确认殿内没有异动。”
“你手里的药,还有多少时间能喂进我嘴里?”
玉痕眼底的慌乱终于藏不住了。
【目标意图复杂。】
【暂时无法解析。】
淡蓝色光幕在视野中闪烁。
他根本没有算过长乐宫亲卫换防的时辰。
戚澈然的每一句话都在催他离开,却又披着一层替他着想的善意。
现在强行动手,门外亲卫很可能立刻察觉。
可若退走,便等于承认这碗药有问题。
戚澈然望着他,眼底那点锋芒渐渐淡去,只剩疲惫。
“你我都在这座笼子里。”
“我被锁在这里,连一只药盅都拿不稳。”
“你现在收回药,转身离开,我拦不住你。”
戚澈然垂下眼睫。
“我知道你不信我。”
“可我真的不想死。”
“今日你不喂这碗药,我便当你救过我一命。”
干涩的喉结艰难滚动。
他重新抬眼,神情认真得近乎真诚。
“这份人情,我记着。”
玉痕握着药盅的手一点点收紧。
戚澈然已经替他把退路铺到了门口。
今日这碗药只要收回去,那句“救过我一命”便会跟着他一起走出长乐宫。
往后再见,他就再也撇不干净了。
“还有。”
戚澈然看向那碗药,他的声音很轻。
“出去以后,不要倒在长乐宫任何一条阴沟里。”
“陛下的嗅觉远胜常人。”
“她容不得宫里多出半点不属于她的味道。”
玉痕脊背上的冷汗彻底浸透里衣。
药继续往前送,门外亲卫随时会闯进来。
端着药离开,那句“救命之恩”便会成为戚澈然手里的一根线。
玉痕站在殿门与金柱之间,竟找不到一条能够干净抽身的退路。
【正在重新评估目标威胁等级。】
【评估失败。】
玉痕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才勉强压下那股失控感。
“走吧。”
“外面的人快要查验了。”
戚澈然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快听不清。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玉痕终于收回抵在他唇边的药盅。
他后退半步。
温润恭顺的面具重新覆回脸上。
“是在下考虑不周。”
“御雀好好歇息,改日再来探望。”
他转身走向殿门。
步子仍旧平稳,肩背却绷得过分笔直。
手刚搭上门闩,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多谢你来看我。”
那语气里竟带着真切的感激。
玉痕动作微顿。
殿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呢喃落入他耳中。
“也不知道外面……”
“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那声音虚弱得近乎无意识。
像一个被幽禁太久的囚徒,终于在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前漏出了软弱。
玉痕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依旧背对着戚澈然,脊背维持着恭谨的弧度。
“御雀这张嘴。”
“比在下想的还要厉害。”
沉重铜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松脂蜡,在下记住了。”
温润伪装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其下阴冷的锋芒。
“御雀这双眼睛也很好。”
“改日,必定再来讨教。”
铜门重新合拢。
门外很快响起玉痕向亲卫行礼的声音。
谦卑,平稳,听不出半点异常。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戚澈然脸上的脆弱才一点点淡下来。
他艰难抬手,指尖碰上颈间的赤金凤羽。
金属轮廓抵着伤痕,泛起细微刺痛。
“什么时候……”
他低声笑了一下。
“竟也学会拿旁人的心思做文章了。”
从前他最厌恶这种手段。
如今,连一句孤独,都能被他磨成鱼钩。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玉痕危险。
却是这座长乐宫里第一根不完全属于玄夙归的线。
哪怕淬着毒,也不能现在就掐断。
戚澈然闭上眼。
片刻后,又重新睁开。
玉痕撕开封蜡时的手势,听见甲叶声时下意识偏移的重心,还有离开前那句阴冷威胁,都被他一一记下。
谨慎。贪婪。惜命。
不甘心输。
玉痕还会回来。
未必再带毒药,却一定会带来新的筹码。
因为他不会允许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囚徒,成为自己唯一的败绩。
戚澈然仰头看向穹顶盘踞的蟠龙金雕。
巨龙垂首俯视。
金色眼珠正对着被锁在柱前的他。
像玄夙归即使不在,也仍牢牢盯着这座宫里的一切。
戚澈然重新阖上眼。
唇角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笑。
“那就再来。”
“下一局,可不会只是一碗毒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