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那场盘查后,长乐宫的门禁比从前更严。
可第二日,殿外还是传来了压低的碎语。
“天牢那边又抬出去一个。”
“楚国来的那批?”
“嗯。听说宴清歌也快不行了,伤太重,还不肯吃东西,昨晚把送饭的饭碗都砸了。”
那两道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能穿过殿门,落进戚澈然耳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长乐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出轻响。
戚澈然搭在膝头的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
殿门忽然被推开。
“御雀今日气色不太好。”
玉痕跨过门槛。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三步之外,而是径直走到金柱旁,衣摆几乎擦过戚澈然垂落的袖角。
“方才外头那两名宫婢乱嚼舌根,御雀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金砖上。
瓷片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戚澈然睫毛微动。
那是一块青花碎瓷,碗底还黏着几粒风干的米饭。
“天牢里摔碎的。”
“昨夜我替御雀跑了一趟。宴姑娘把饭碗砸在送饭婢女脸上,骂了半宿。”
他将碎瓷向前推了半寸。
“御雀认不认得这花色?”
碎瓷底部刻着天牢编号。
天字号,三七。
秦宫规矩森严,各牢区所用器物皆有编号,从不混用。
这块碎瓷确实来自天牢。
玉痕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站起身,绕着金柱慢慢走了两步。
“上回走得太急,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御雀教我的规矩,我全记住了。”
“松脂蜡、绳扣,进门先看哪里,说话又该留几分。”
“御雀不妨再查查,看我这次还有没有破绽。”
“你今日特意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你改掉了上次的毛病?”
“我来还人情。”
玉痕重新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御雀上次放我走,还顺手指了条路。”
“我回去想了一夜。欠着人情,总压得心口不舒服。”
他用食指点了点碎瓷。
“所以拿了东西来还。”
“你若真想帮我,昨夜就该把消息送来。”
“偏偏等到今日,又让那两句话先传进殿里。”
“你只是想看我会不会乱。”
玉痕安静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御雀,我说句实话。”
“我确实想看你乱。”
他起身走入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侧脸隐进模糊阴影。
“上次你几句话便把我赶了出去,我回去想了整夜。”
“御雀把谁都看得清楚,心里却始终留着一处不肯割掉的软肉。”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戚澈然。
“御雀猜,是谁?”
“玉痕。”
“你在我面前玩欲擒故纵,还嫩了些。”
“是吗?”
玉痕走回来,再次到他面前。
距离近得足以看清戚澈然因虚弱而泛红的眼尾,以及唇角尚未愈合的血痕。
“那我说得直接些。”
“昨夜替宴姑娘处理伤口的婢女,是我在冷宫三个月,拿命换来的线。”
戚澈然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玉痕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
“她的纱布换不换,伤药能不能送进去,如今都只是旁人一句话的事。”
“我不是来听响的。”
玉痕伸手,将碎瓷翻了过来。
“我是来做买卖的。”
碗底未上釉的白胎上,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像是有人趁着旁人不备,用勺柄仓促划下。
那是一个字。
活。
阿晏写字从来难看。
夫子骂她笔画像螃蟹爬,她便把笔一摔,说将来自有正君替她写。
这样丑的字,他一眼便认得出来。
玉痕看着他骤变的神色,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送饭的人把碗放到她面前时,故意翻了一下碗底。”
“她问,是谁派来的。”
“我让人告诉她,有人想知道她还活不活着。”
玉痕指腹擦过那个“活”字。
“她把饭菜泼了,用勺柄在碗底匆匆刻下这一笔,随后才将碗摔碎。”
“碗碎得厉害,我只捡回这一块。”
戚澈然死死盯着那道刻痕。
玉痕捏起碎瓷,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御雀之前说,我连长乐宫的名册都上不去。”
“那现在呢?”
“这块东西,我留下,还是碾碎?”
“御雀再想想,我配不配和你谈。”
戚澈然抬起眼。
泛红的眸底,寒意与算计一同翻涌。
“你手伸得倒快。”
“上次被御雀赶出门,我若再不快些,就只能等死了。”
玉痕将碎瓷收回袖中,低声笑了笑。
“这座宫里,我能走的路比御雀更窄。”
“你好歹还有人惦记。”
“我什么都没有。”
这层示弱的皮,披得比上次像样多了。
“所以,你打算用阿晏的伤,跟我换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