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赤金锁链垂在蟠龙金柱旁,链尾暗扣已经弹开。
戚澈然盯着那截松脱的金链,许久没有动。
赤金软针仍穿在琵琶骨间,倒刺死死咬着骨血。
只有锁住链尾的金柱暗扣自行松开,像有人替他解开了一半枷锁,又故意留下另一半疼痛。
长乐宫的机关不会无故松脱,玄夙归的东西更不可能自己坏掉。
这是她留给他的路,也是她张开的龙口。
白日里那两个宫婢的低语,再次浮上脑海。
宴清歌伤得很重,不肯吃东西。
天牢里又抬出去一个楚国俘虏。
还有那块碎瓷上,阿晏亲手刻下的“活”字。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玄夙归盘踞的龙口,他也必须走。
他将垂下的两截细金链一圈圈缠上小臂,握紧链尾,撑住冰冷金砖缓慢起身。
双腿被悬得太久,刚刚站直便剧烈发抖。琵琶骨间的软针也随之牵动,疼得视野瞬间白了一片。
戚澈然咬住舌尖,在口中散开的血腥味里扶稳金柱。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也送来带着夜露与草木气息的风。
那是活物的味道,与殿内终日不散的龙涎香完全不同。
戚澈然走到铜门前,将手掌贴上冰冷门扇。
他知道门后有什么,玄夙归也知道他会怎样选。
可藏在衣襟里的剑穗硌着心口,毛边上还残留着阿晏的血。
城破那日,她将他推进密道前,最后留下的便是那句话。
若是走散。
老槐树下见。
“阿晏。”
戚澈然无声念了一遍,随后用力推开铜门。
月光倾泻进来。
被幽暗困了数日的眼睛骤然刺痛,他下意识偏过头,眼角很快逼出一层湿意。
殿外长廊寂静无声。两侧铜灯尽数熄灭,巡夜亲卫不见踪影,只有苍白月华铺满青砖。
戚澈然迈出第一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扶住廊柱,指节用力到发白。
砖缝里的苔藓湿润柔软,与寝殿里永远冰冷光滑的金砖不同,这里至少还有东西活着。
可长廊实在太静,静得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每一道本该紧闭的侧门都虚掩着,每一处岔路,只有通往东面的宫道没有灯火,也没有守卫。
玄夙归甚至懒得遮掩。
她正在引他往前。
戚澈然握紧缠在小臂上的金链,一步步向东走去。
锁链随着脚步牵动软针,冷汗很快浸透囚衣,顺着鬓角滑进眼睛,刺得视线阵阵模糊。
他不能跑。
可每多耽搁一刻,阿晏便可能离死亡更近一步。
前方侧门同样虚掩着。
戚澈然伸手一推,门轴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是刚被人仔细上过油。
门外是一方庭院。
三面回廊环绕,花墙低矮,月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庭院正中,立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
那棵树的枝干走势,与楚国密道出口旁的老槐竟有七分相似。
连伸向东南方的那根粗枝,都像是从记忆里原样搬了过来。
“老槐树下见。”
阿晏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城破那日,她浑身染血,却还在笑。
她将他用力推进密道,让他别回头,让他在老槐树下等她。
戚澈然明知这棵树不可能与阿晏有关,双脚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
肩背的伤口随着脚步不断撕扯。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碎影。
戚澈然仰头看着真实的夜空,贪婪地吸进带着泥土与夜露的空气。
星辰很远,却真真切切地挂在那里。
他的眼眶渐渐发烫。
戚澈然将衣襟里的剑穗握进掌心,按在胸口。
“阿晏。”
“我还活着。”
“我来找你了。”
“朕知道。”
一道慵懒女声从粗壮树干后传来。
“所以朕一直在这里等你。”
戚澈然握着剑穗的手骤然收紧。
幽暗树影中,缓缓亮起一双金色竖瞳。
玄夙归斜倚在树干上。黑金龙袍的衣角垂在月光与阴影之间,整洁得没有半点褶皱。
她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从他踏出寝殿第一步起,她便一直看着。
玄夙归走出树影。
“朕还以为——”
她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浸透鲜血的肩头,以及缠在小臂上的两截细金链。
“你能为了她再多走几步。”
小腹莲印感受到龙息,立刻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灼热战栗。
她一直都在。
铜门、侧门、无人把守的长廊。
甚至这棵与楚国旧约如此相似的槐树。
全是她为他准备好的猎场。
玄夙归走到他面前。
微烫的指背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将那点尚未落下的湿意慢慢抹去。
“朕只是想看看。”
“你拖着这副身子,究竟能为她走多远。”
她的目光落向戚澈然紧攥的剑穗,擦过眼尾的指腹也停了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