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龙槐夜猎(1 / 1)

深夜。

赤金锁链垂在蟠龙金柱旁,链尾暗扣已经弹开。

戚澈然盯着那截松脱的金链,许久没有动。

赤金软针仍穿在琵琶骨间,倒刺死死咬着骨血。

只有锁住链尾的金柱暗扣自行松开,像有人替他解开了一半枷锁,又故意留下另一半疼痛。

长乐宫的机关不会无故松脱,玄夙归的东西更不可能自己坏掉。

这是她留给他的路,也是她张开的龙口。

白日里那两个宫婢的低语,再次浮上脑海。

宴清歌伤得很重,不肯吃东西。

天牢里又抬出去一个楚国俘虏。

还有那块碎瓷上,阿晏亲手刻下的“活”字。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玄夙归盘踞的龙口,他也必须走。

他将垂下的两截细金链一圈圈缠上小臂,握紧链尾,撑住冰冷金砖缓慢起身。

双腿被悬得太久,刚刚站直便剧烈发抖。琵琶骨间的软针也随之牵动,疼得视野瞬间白了一片。

戚澈然咬住舌尖,在口中散开的血腥味里扶稳金柱。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也送来带着夜露与草木气息的风。

那是活物的味道,与殿内终日不散的龙涎香完全不同。

戚澈然走到铜门前,将手掌贴上冰冷门扇。

他知道门后有什么,玄夙归也知道他会怎样选。

可藏在衣襟里的剑穗硌着心口,毛边上还残留着阿晏的血。

城破那日,她将他推进密道前,最后留下的便是那句话。

若是走散。

老槐树下见。

“阿晏。”

戚澈然无声念了一遍,随后用力推开铜门。

月光倾泻进来。

被幽暗困了数日的眼睛骤然刺痛,他下意识偏过头,眼角很快逼出一层湿意。

殿外长廊寂静无声。两侧铜灯尽数熄灭,巡夜亲卫不见踪影,只有苍白月华铺满青砖。

戚澈然迈出第一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扶住廊柱,指节用力到发白。

砖缝里的苔藓湿润柔软,与寝殿里永远冰冷光滑的金砖不同,这里至少还有东西活着。

可长廊实在太静,静得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每一道本该紧闭的侧门都虚掩着,每一处岔路,只有通往东面的宫道没有灯火,也没有守卫。

玄夙归甚至懒得遮掩。

她正在引他往前。

戚澈然握紧缠在小臂上的金链,一步步向东走去。

锁链随着脚步牵动软针,冷汗很快浸透囚衣,顺着鬓角滑进眼睛,刺得视线阵阵模糊。

他不能跑。

可每多耽搁一刻,阿晏便可能离死亡更近一步。

前方侧门同样虚掩着。

戚澈然伸手一推,门轴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是刚被人仔细上过油。

门外是一方庭院。

三面回廊环绕,花墙低矮,月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庭院正中,立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

那棵树的枝干走势,与楚国密道出口旁的老槐竟有七分相似。

连伸向东南方的那根粗枝,都像是从记忆里原样搬了过来。

“老槐树下见。”

阿晏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城破那日,她浑身染血,却还在笑。

她将他用力推进密道,让他别回头,让他在老槐树下等她。

戚澈然明知这棵树不可能与阿晏有关,双脚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

肩背的伤口随着脚步不断撕扯。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碎影。

戚澈然仰头看着真实的夜空,贪婪地吸进带着泥土与夜露的空气。

星辰很远,却真真切切地挂在那里。

他的眼眶渐渐发烫。

戚澈然将衣襟里的剑穗握进掌心,按在胸口。

“阿晏。”

“我还活着。”

“我来找你了。”

“朕知道。”

一道慵懒女声从粗壮树干后传来。

“所以朕一直在这里等你。”

戚澈然握着剑穗的手骤然收紧。

幽暗树影中,缓缓亮起一双金色竖瞳。

玄夙归斜倚在树干上。黑金龙袍的衣角垂在月光与阴影之间,整洁得没有半点褶皱。

她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从他踏出寝殿第一步起,她便一直看着。

玄夙归走出树影。

“朕还以为——”

她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浸透鲜血的肩头,以及缠在小臂上的两截细金链。

“你能为了她再多走几步。”

小腹莲印感受到龙息,立刻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灼热战栗。

她一直都在。

铜门、侧门、无人把守的长廊。

甚至这棵与楚国旧约如此相似的槐树。

全是她为他准备好的猎场。

玄夙归走到他面前。

微烫的指背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将那点尚未落下的湿意慢慢抹去。

“朕只是想看看。”

“你拖着这副身子,究竟能为她走多远。”

她的目光落向戚澈然紧攥的剑穗,擦过眼尾的指腹也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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