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三日后诸国会盟,请公子先试衣。”
云砚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只剩凤檀香烧出的细响。
戚澈然的目光落在那件银红礼服上。
凤纹缠枝,腰封细窄,袖口绣着内廷侧纹,连衣摆压边都按楚宫礼制收得分毫不差。
这不是仓促翻出来的旧衣。
是早就备好的。
他人还被困在凤仪后殿,阿晏还被拦在门外,楚宫倒先替他把名分想好了。
真周到。
周到得像一把软刀。
“云砚。”
他声音很轻。
“明昭姐姐还说了什么?”
云砚肩背一紧,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
“公子……”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戚公子不必为难他。”
那声音很柔,像隔着一层细雨,轻得几乎听不出锋芒。
“衣服没有拿错。”
戚澈然抬眼。
殿门外的守卫退开半步。
一名白衣公子立在廊下,身形清瘦,乌发以玉簪束起,腰间佩着一枚清莲玉。
玉色极白。
白得近乎刻意。
他站在凤仪后殿门前,衣摆没有沾到门槛上一点灰,低眉敛目,干净得近乎柔弱。
戚澈然认得他。
柳含烟,礼部尚书柳氏嫡子,自幼常入楚宫伴读。
宫里曾有人私下说,若陛下将来纳侧君,柳氏这位公子最合适。
如今看来,这人连“清白”两个字都恨不得挂在腰间给人看。
柳含烟隔着殿门向他行礼。
“含烟奉陛下旨意,协理三日后的会盟礼制。未经公子传召便来,是含烟失礼。”
他头垂得很低。
可抬眼时,目光还是在戚澈然颈侧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戚澈然看见了。
柳含烟在意的不是他疼不疼。
是那圈痕迹从谁手里来。
柳含烟垂下眼,声音更轻。
“戚公子身子未愈,衣领还是拢一拢吧。”
他顿了顿。
“会盟在即,宫里人多眼杂。若叫外人看见,只怕又要生出不该有的议论。”
难怪柳含烟眼睛都快黏在他衣领上。
戚澈然心里只剩四个字。
关你屁事。
他衣领松不松,旧痕露不露,轮得到柳含烟来管?
一个未嫁男子,盯着旁人的颈子看得这样仔细,倒还有脸说体面。
可戚澈然只是慢慢拢好衣领,抬眼看向门外。
“柳公子若真懂体面,便该知道,盯着旁人的衣领看,也不是什么清白男子该有的礼数。”
云砚跪在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柳含烟脸上的温顺僵了一瞬。
很快,他伏低身子。
“含烟失礼。”
戚澈然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回那件银红礼服上。
“既是奉旨而来,柳公子便说清楚。”
“为什么是侧君礼制?”
柳含烟轻轻抿唇。
“戚公子刚醒,原不该同您说这些。”
戚澈然淡声道:“衣服已经送到我面前了。”
柳含烟睫毛轻颤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三日后诸国会盟,各国使臣都会入楚。
公子若只以戚家公子的身份随驾,难免招人议论。”
“陛下怜惜公子,不愿让那些污言秽语落到您身上,所以才让礼部先备下内廷礼服。”
好一个怜惜。
说来说去,还是嫌他红莲已染,戚家公子的身份遮不住了。
这话听着像护他,可每个字都像在替那些污言秽语先落一遍灰。
戚澈然看着他。
“我不是陛下内廷的人。”
柳含烟垂着眼。
“含烟知道。”
他停了停,声音更柔。
“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
这两个字近来倒是好用。
把人锁在殿里,是权宜。
把阿晏拦在门外,是权宜。
把侧君礼服送到他面前,还是权宜。
戚澈然心口微微发闷,面上却仍旧平静。
“若只是护我,为何不用戚家公子的礼制?”
柳含烟轻声道:“戚家公子,自然尊贵。”
他指尖轻轻压住袖口。
“可诸国不会只看戚家。”
戚澈然抬眸。
诸国不会只看戚家。
那柳含烟看什么?
看他的红莲,还是看这件没送到自己身上的侧君礼服?
柳含烟似乎也察觉话重了,立刻俯身。
“含烟失言。”
他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莫怪。含烟只是怕外头那些人不懂分寸,提起秦帝旧事,平白伤了公子。”
戚澈然反而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衬得眼尾那点红越发明显。
“柳公子这样熟悉礼制,想必很清楚,侧君礼服不是随便能穿的。”
柳含烟指尖一蜷。
“自然。”
“那柳公子觉得,我该穿吗?”
柳含烟终于抬起眼。
一个白衣清瘦,腰悬清莲。
一个病骨未愈,红莲染血。
可偏偏戚澈然站在那里,白发散在肩头,唇色苍白,眼尾一点病红压着艳色,像被人折损过的玉,裂痕里却透出更灼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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