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小匣敞着口。
那枚崭新的金环躺在黑色软缎上,冷光沿着环身缓缓流转,像一条盘踞不动的细蛇。
环内侧刻着的“御雀”二字,隔着几步远,仍旧刺眼。
凤仪后殿的暖意,像是被这枚金环一口吞了。
宴清歌抱在怀中的青锋剑已经出鞘半寸,剑锋映着殿内灯火,冷得像一泓秋水。
守在殿外的云砚和几名宫侍垂着头,连衣袖都不敢晃动。
戚澈然的目光越过那只黑漆小匣,落在楚明昭按住案角的手上。
她的指节已经泛白,抬起脸时,神色却仍旧温和。她甚至对那名青鸾驿使笑了笑。
“秦使有心了。”
她抬眼看向殿外。
“替朕回话。”
“东西,楚国收下了。”
宴清歌猛地抬头。
“陛下!”
楚明昭没有理她,只对驿使道:“再告诉秦使,楚国没有御雀。”
“只有朕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戚澈然,声音放得极轻。
“……故人。”
青鸾驿使如蒙大赦,伏地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宴清歌握剑的手指越收越紧。
“陛下,此物是奇耻大辱,为何还要留下?”
“留下,才能看清玄夙归究竟想借它做什么。”
楚明昭站起身,明黄外袍的衣摆扫过地面。
“随朕来。”
她没有再看那只黑匣,径直走向内殿。
云砚捧起匣子,垂首跟上。
戚澈然从宴清歌身旁经过时,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阿晏的眼神冷得像冰,冰下却压着一团烧不尽的火。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将青锋剑重新推回鞘中。
戚澈然收回视线,随着楚明昭走入内殿。
凤仪内殿比后殿空旷许多。
四角立着白玉凤柱,穹顶绘着星辰图,正中摆着一方暖玉软榻,榻旁燃着一炉安神香。
香气很淡,闻不出柳含烟送来的那股清莲冷气。
宴清歌停在门外。
门框上的凤纹泛着微弱的冷白火光,将她牢牢挡在外面。她抱剑站在那层火光之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戚澈然。
楚明昭在软榻前停下,回身看他。
“然然。”
“你也觉得,朕方才该砸了那枚金环?”
戚澈然没有回答。
砸了,固然痛快。
可玄夙归送来的,从来不只是一件东西。
她送来的是“御雀”二字,是秦国对他的宣示,也是隔着千里投进楚宫的一道目光。
楚明昭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示意云砚将黑匣放到案上,又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隔着黑缎托起那枚金环。
“玄夙归在逼朕。”
“她知道诸国盟会在即,也知道凤都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楚国。”
“朕若当众砸了它,旁人便会说楚国惧怕秦帝,连她送来的一件私物都不敢留下。”
“朕若收下,‘御雀’二字又会像一根刺,扎进所有人眼里。”
楚明昭垂眼看着那枚金环。
“无论砸与不砸,她都想让天下人记住,你曾经被她关在秦宫。”
门外,宴清歌冷声道:“那便由臣来砸。”
她握住剑柄,向前迈了一步。
门上的凤纹骤然亮起,冷白火光迎面压来。宴清歌被逼得停在门槛之外,手背仍被逸散的火光灼出一道赤红痕迹。
楚明昭抬眼看她。
“你以什么身份砸?”
“镇国公府嫡女,还是他的未婚妻?”
宴清歌没有回答。
“前者是臣子僭越,后者是私情坏国礼。”
楚明昭的声音仍旧温和。
“清歌,玄夙归巴不得看见你我先乱了阵脚。”
她将金环放回案上。
“朕不会砸。”
“今日,还要将它带进会盟大殿。”
宴清歌眼底怒火骤起。
“陛下!”
“诸国一直怀疑,玄夙归是否真的用龙血控制了一名楚国公子。”
楚明昭看向案上的黑漆小匣。
“今日带上这枚环,许多话便不必由楚国来说。”
戚澈然听着,心口一点点冷了下去。
明昭姐姐说得句句在理。
可她每说一句,便将他往诸国面前那张席位上推近一步。
今日,他会和这枚金环一起被带进会盟大殿。
一个是玄夙归留在他身上的锁。
另一个,是曾经被那条恶龙锁住的人。
至于他是否愿意被诸国观看、评判,似乎并不在楚帝的考量之内。
“这枚环眼下尚未认血,看起来只是一件死物。”
楚明昭再次开口。
“可玄夙归既然送来第二枚,便说明你体内的旧契没有真正断净。”
她的目光落在戚澈然颈侧。
那道淡红色的环痕,刺目得像某种烙印。
“若你戴上它,让金环重新认血,谁也不知道她能借着旧契做到什么。”
宴清歌脸色微变。
戚澈然抬眼看向楚明昭。
“所以姐姐想怎么做?”
“彻底斩断她留在你体内的龙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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