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回来时,座次图仍摊在案上。
殿内没有人说话。
凤纹伏在门槛处,冷白火光安静得像一层薄冰。
宴清歌仍站在凤纹之外,青锋剑抱在怀中,目光落在戚澈然身上,却没有再开口。
戚澈然也没有再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便会先乱了分寸。
所以他只看向柳含烟。
柳含烟停在殿门外,先向楚明昭行礼。
“陛下。”
又转向戚澈然。
“戚公子。”
他仍旧白衣清净,腰间清莲玉垂在衣侧,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目光落到座次图上时,还是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是不经意。
可戚澈然看见了。
柳含烟看的不是整张图。
是楚帝主位旁那半步。
一个侧君待礼,倒让柳含烟急得像自己要嫁。
戚澈然垂眸,指尖按在薄册边缘。
“柳公子既经手此图,便替我看看。”
柳含烟低声道:“含烟只是奉礼部差遣,不敢擅定席位。”
“不敢?”
戚澈然抬眼看他。
“方才提我红莲时,柳公子倒不像这样不敢。”
柳含烟脸色一白。
云砚站在一旁,头垂得更低。
楚明昭指尖轻轻搭在案边,没有开口。
戚澈然看了云砚一眼。
云砚立刻上前,将座次图移到门边漆案上。
戚澈然隔着那道未散尽的凤纹,轻声问:“未朱批,未告庙,未受册之人,可否按内廷定席?”
柳含烟指尖微蜷。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低声道:“按旧礼,不可。”
“既然不可。”
戚澈然声音仍旧轻。
“那这张图依的是旧礼,还是柳公子新写的礼?”
柳含烟睫毛轻轻一颤。
“座次图只是初拟,并非定礼。”
“既是初拟,为何不写暂议?”
戚澈然看着他。
“为何送到凤仪后殿时,图上不见暂议二字,反先以朱线定了我的席?”
柳含烟伏低身子。
“戚公子情况特殊。礼部也是担心会盟之上,秦使当殿逼问,公子总要有一个能立得住的身份。”
戚澈然听得想笑。
原来楚礼如今,也要先看秦使脸色。
他抬眼时,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柳公子的意思是,秦国逼得急,楚国便可以先替我定一个内廷席位?”
柳含烟指尖收紧。
“含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戚澈然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刃上。
柳含烟低声道:“公子凤符未稳,红莲未定,若离陛下太远,会盟席上恐生变故。”
红莲。
又是红莲。
这柳含烟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的红莲疼不疼,稳不稳,什么时候轮到柳含烟拿来排座次?
戚澈然脸上没有怒意,只轻轻点了点头。
“柳公子说得是。”
柳含烟神色微松。
下一刻,戚澈然抬眼看他。
“只是我记得楚礼之中,未嫁男子不可妄议旁人莲印。”
柳含烟脸色骤白。
戚澈然声音仍旧温和。
“柳公子今日句句不离我的红莲,是受礼部所托,还是另有验身之权?”
殿内骤然一静。
礼部宫侍手里的册卷轻轻一抖,差点滑落。
宴清歌站在凤纹之外,眼神微微一动。
她看着殿内的戚澈然。
那人白发垂肩,病色未褪,衣领拢得很高,仍遮不住苍白里透出的艳色。
可他的脊背是直的。
清瘦,单薄,却没有被那些“体面”压弯。
柳含烟终于跪了下去。
“含烟失言。”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含烟不该提及公子私处莲印。”
戚澈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又来了。
他说自己不该提,倒把“私处莲印”四个字说得满殿都听见。
知道是私处,还能说得这么顺口。
柳含烟这清白,真是别出心裁。
戚澈然垂眸看他。
“柳公子既知道是私处,下次便不必说得这样清楚。”
柳含烟肩背一僵。
戚澈然继续道:“你守你的清白,也该留旁人几分体面。”
柳含烟伏在地上,一时没能接话。
戚澈然没有就此停下。
“清莲香,是你送来的。”
“侧君礼服,是你送来的。”
“如今座次图,也是礼部按你口中的体面送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柳含烟腰间那枚清莲玉上。
“柳公子一口一个护我体面。”
“可你每次开口,都要先替旁人提醒一句,我红莲已染。”
柳含烟指节慢慢收紧,清莲玉被他按在掌心,玉色白得发冷。
“含烟只是怕外人非议公子。”
“外人?”
戚澈然轻轻重复了一遍。
“柳公子现在说的这些,倒比外人想得还周全。”
柳含烟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
戚澈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副温顺皮囊下的嫉妒清楚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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