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北境大营的凤旗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戚澈然已经换回了一身楚衣。
染血旧袍被收走,银白长衣重新束上腰身,散乱多日的银发也高高束起。
熟悉的楚制衣袍一件件回到身上,颈间那圈鳞环却依旧贴着皮肤,衣领怎么遮,也总会露出一截。
宴清歌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戚澈然低头闻了一下。
“苦。”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你会多放两颗蜜饯。”
宴清歌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到药碗旁。
“你还带着?”
“原本就给你留的。”
纸包里是楚地常见的梅蜜。
戚澈然捻了一颗含进嘴里,酸甜味刚刚化开,帐外便响起急促脚步。
一封秦境急报很快送了进来。
宴清歌拆开军报,只看几行,神色便沉了几分。
“秦军又南下了?”
“停了。”
纸页最上方四个大字:
咸京易主。
玄夙归失陷霜海不过数日,秦都已经彻底变了天。
龙渊城换了守军,咸京各处城防几乎同时易手,悬在城头多年的黑龙旗一夜尽落。
前线秦军也开始大规模收缩。
可究竟是谁掌了咸京,军报里尚无定论。
唯一确定的是,就在昨日,一纸檄文已经从秦都传向各州。
上面只有六个字:
重铸人类荣光。
送来军报的女将低声道:“秦境如今都在传,玄夙归已经死在极北。咸京既然换了主人,秦军短时间内应该顾不上继续南侵。”
“她没死。”
戚澈然翻过最后一页。
女将一怔。
“被封着。”
他把军报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顺手纠正了一处错漏。
宴清歌的指尖却在“咸京易主”四字上停了停。
“太快了。”
“什么?”
“玄夙归被封才几日。”
宴清歌看着军报。
“宫城、城防、前线,几乎同时变了。”
“那就说明有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女将迟疑片刻。
“若玄夙归还能出来,咸京那边恐怕……”
“那是秦国人的事。”
戚澈然端起已经温下来的药,一口喝尽。
苦味压上舌根,他皱了皱眉。
“秦人不愿再让一条龙坐在她们头顶,很正常。”
“只要她们不再南下,谁掌咸京,都跟楚国没关系。”
“你真不在意?”
“在意什么?”
“她的皇位。”
戚澈然靠回椅背。
“她有没有皇位,什么时候轮到我操心了?”
宴清歌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
当天夜里,戚澈然住进楚军内营一处安静的小院。
院门可以从里面落锁,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楚军营火。
他沐浴过后换了宽松里衣,独自坐在榻边给胸口重新上药。
终炮留下的贯穿伤已经被凤火修复大半,深处残留的银白灼痕依旧会在夜里发作。
药粉刚覆上去,尖锐疼意便从胸骨深处漫开。
戚澈然掌心压住伤口。
肩背随之绷紧。
他等了一会儿。
伤口仍旧自己疼着。
戚澈然低头看着掌下慢慢洇红的布带,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在等什么。
霜海里每次伤势恶化,黑焰都会沿初蜕之鳞压下来。
蛮横地封住伤处,摁住乱窜的凤火,再把他整个人一起困进熟悉的龙息里。
玄夙归从来懒得问他愿不愿意。
如今肩骨深处一片安静。
戚澈然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差。
他一把扯过药瓶。
“烦死了。”
伤口重新处理好,他起身披上外袍。
宴清歌白日替他准备的腰封就搭在衣架旁。
戚澈然系好,才走出两步,右手忽然按上腰侧。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腰封贴得平整,松紧也恰好。
可腰骨深处偏偏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空落,像少了一圈本该扣在那里的力道。
那股黑焰过去总爱从背后缠上来。
绕腰一收,便能把他整个人拖回去。
有时玄夙归自己动手,五指隔着衣料扣进腰窝,稍一用力,他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
戚澈然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腰侧的手。
指腹无意识地往里压了一下。
腰骨里那阵空落竟真的缓了几分。
他脸色骤然沉下去。
下一刻,腰封被猛地收紧一扣。
布料紧紧勒住腰身。
熟悉的束缚感压回来一点,那阵莫名的不适也跟着淡了。
戚澈然站在铜镜前,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病。”
嘿嘿,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哦。
镜中的银白楚衣重新贴紧腰身。
颈间鳞环却格外醒目。
戚澈然抬手理高衣领。
鳞环仍露着半圈。
指尖在领口停了片刻,他转身出了门。
宴清歌正在外间与随军医官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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