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过宫墙时,西六库外围多出来的龙卫已经全部撤走。
值册被人调阅的消息送回来以后,戚澈然反倒不急了。
鱼已经碰过一次线。
这时候急着收网,最多扯下一片鱼鳞。
他站在三条库道中央,扫了一眼东廊。
“第三盏灯压暗些,留一点底光。”
玄夙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再留半分亮。”
戚澈然回头。
“路都收拾得这么干净了,还怕人看不出是在请君入瓮?”
“太干净才可疑。”
玄夙归朝那条库道扬了扬下巴。
“总得留点守库人偷懒的破绽。”
戚澈然想起多年前那扇连门轴都提前上过油的侧门。
“你在这种事上确实熟练。”
玄夙归揉了一把他的银发,半点心虚都没有。
“你当年明知那条路有问题,不还是走了?”
“所以现在知道怎么防了。”
她唇角微弯。
“朕亲手逼出来的本事,如今总算肯拿去咬别人。”
“咬外人,朕瞧着就是舒心。”
当年一个布猎场,一个明知有坑还是得往里走。
如今倒好。
两个人开始蹲在同一个坑边等别人。
这关系发展得多少有点歪。
库道外很快传来甲胄声。
“陛下,值册调阅的手续已经查过。盖的是尚库司值房调阅印,前后文书齐全,暂时挑不出错处。”
玄夙归笑了一声。
“干净得像专门洗给朕看的。”
“盯住盖印的人,再把册子经过谁的手一层层翻出来。”
“今晚突然换值、改路,还有刻意绕开西六库的人,一个都别漏。”
“是。”
戚澈然补了一句:
“真有人进来,不许抢着立功。”
龙卫听出了意思。
“若来人碰了墙,也放?”
“放。”
戚澈然看向墙脚那几道旧痕。
“伸出来的手不值钱。”
“我要看清这只手最后缩回谁的袖子里。”
玄夙归低低笑了一声。
“照他说的办。”
“等乖雀儿认清袖子,朕再连手带人一起收。”
龙卫伏首退去。
库道重新静了下来。
戚澈然抬起手,一线金红凤火从指尖漫出,贴上灰黑旧墙,顺着砖缝逐寸游走。
几道凿痕全落在缝隙交接处。
“对方找的是接缝。”
“这里早就看不出原来的结构了。”
玄夙归接过他的话。
“所以还会再找。”
凤火刚探过第三块旧砖,火焰深处忽然轻轻一空。
像有一缕火息隔着极远的距离,被某种牵引强行带走。
戚澈然指尖随之一软,撑在墙上的力道散了。
后腰已经被玄夙归一把托住,人随即落进她怀里。
戚澈然肩背撞上她胸前,立刻挣了一下。
“放开。”
“每次软在朕怀里,都能给自己找个很像样的理由。”
“凤火又被牵走了一点。”
“朕看见了。”
玄夙归答得敷衍,圈在他腰间的手臂依旧稳稳扣着。
“这次理由也不错。”
“玄夙归。”
“凶什么。”
她另一只手托住他发软的腕骨,将偏开的凤火重新送回砖缝。
“继续查你的。”
戚澈然想把手抽回来,玄夙归五指反而扣得更紧。
“你把人扣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让我查?”
“墙在你面前,火在你手里。”
她把人往怀里又收了些。
“朕只管接着你。”
戚澈然耳根渐渐发热。
“这是最后一次?”
“嗯。”
“凤火去了哪里,你也知道?”
“知道。”
“还是不肯说?”
“不说。”
戚澈然静了一会儿。
“那我自己查。”
“查。”
“你不拦?”
玄夙归贴到他耳侧。
“朕为什么要拦?”
“你若真能从朕手里翻出这个秘密,朕倒想看看,你准备怎么跟朕算账。”
“查出来以后,我不会替你揭过去。”
“那就记牢些。”
玄夙归托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想看哪块砖,你自己挑。”
“站不稳,朕接着。手上没力气,朕替你托着。”
“这堵墙今日真让你看穿了,朕就陪你耗到天亮。”
“谁要你陪。”
“嘴上不要。”
她低头贴近他耳边。
“人倒靠得挺稳。”
戚澈然没再接话。
有时候不说话,确实比较容易保住体面。
凤火沿着最后一道砖缝扫过,依旧找不到门曾经留下的结构。
子时过去,第一道回报送来。
西六库周围一切如常。
丑时仍旧如此。
戚澈然索性抱着旧册坐进御书房,才翻过两页,颈间鳞索便往后一收。
“回去。”
“我还在等消息。”
“消息长了腿,自会来找朕。”
“我睡不着。”
“那便躺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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