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句“样机被劫”顺着门缝钻进来,激起一屋子寒意。
陆霖川一把拉开正房大门,长腿一迈就把来人拎进了耳房。
苏婉婉手里的铅笔尖猛地一顿,直接在笔记本上划出长长一道黑杠。
深海动力样机在回京路上遭劫?这等绝密任务怎么可能轻易走漏风声?
好在不过二十分钟,陆霖川阴沉着脸大步跨回正房,反手摔上了门。
大老粗抹了把短寸上的凉气,眼底闪过暴戾与讥诮:“妈了个巴子的,虚惊一场。是青海基地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刘德贵在南边那条余孽线果然沉不住气,派了四个亡命徒在秦岭隧道截运钞车规格的假车厢,当场被装甲连一锅端了!真样机早就顺着专列进了解放军总后重装厂,连层漆都没蹭掉!”
大老粗嘴里骂骂咧咧,转头瞅见苏婉婉捂着肚子的手,浑身杀气瞬间化成了心虚,赶紧颠颠跑过来摸摸她的发顶:“吓着闺女没?没事了没事了,翻不起浪花。”
苏婉婉长舒一口气,靠回软垫上,只觉得后背一层虚汗。
……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
大院天井里两棵老槐树彻底绽开了满树白花,浓郁甜腻的槐花香混着泥土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工坊那边,第二批收腰羊呢大衣早被抢购一空,几个烈属嫂子手里有了余钱,给孩子们都换上了崭新的白球鞋,见着苏婉婉笑得合不拢嘴。
苏婉婉的肚子刚刚显怀,微微隆起一个温软的弧度,孕吐终于平息,整个人气色被陆霖川一天两顿鸡汤鱼汤滋润得粉白透亮。
下午两点,军区司令部作战参谋部。
红蓝铅笔在巨大的等高线沙盘上交错划过,陆霖川正光着膀子,手里捏着一根长指挥棒,跟几个作战参谋推演山地穿插战术。
大老粗脖子上搭着条擦汗的粗布毛巾,嗓门大得震天响:“老子说了多少遍!穿插连的迫击炮必须比步兵先到三分钟!谁把火炮落在后头,老子撤他的职!”
“砰!”
参谋部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机要保卫科科长满头热汗,甚至连报告都没来得及敬全,三两步冲到沙盘前,压低了嗓门疾呼:“陆副参谋长!赶紧穿衣服!大首长特批,请苏婉婉同志立刻前往红楼一号保密电话室!”
陆霖川指挥棒啪嗒砸在沙盘边缘:“出什么事了?”
“来自青海金银滩二二一所的专属保密波段!”机要科长嗓音发颤,神色肃穆至极,“特级红色专线!点名找苏建国同志直系亲属苏婉婉!老首长已经坐在机要室门口压阵了!”
青海二二一所!
特级专线!
大老粗浑身骨节猛地一炸,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连衬衫扣子都没系齐整,抓起军大衣夺门而出,吉普车在军区大院里开出了轰炸机的架势,一路鸣笛冲回四合院,把正坐在院里教安安认字的苏婉婉一把抱上副驾驶,风驰电掣杀向司令部红楼。
……
司令部红楼地下二层。
这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和电解液气味。
走廊两侧每隔五米就站着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胸前的冲锋枪上了刺刀,寒光凛凛。
老首长拄着拐杖坐在电话室门外的长椅上,面色凝重得如同一尊生铁佛陀。
见苏婉婉被陆霖川扶着快步走来,老首长缓缓站起身,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沉声道:“丫头,进去吧。这通电话,整整跨了六千里的戈壁荒原,组织上批准了三分钟。”
苏婉婉推开厚重的隔音铁门。
屋子中央的方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转盘拨号孔的单向胶木手摇电话。
听筒已经被机要员拿起来,摆在一旁。
微弱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地回荡在逼仄的小屋里,间或夹杂着风沙呼啸的遥远呼鸣。
苏婉婉指尖发颤。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沉重的黑色听筒。
贴在耳边。
“滋……滋啦……”
长达五秒的空白杂音过后,电波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极粗重的喘息。
紧接着,是一声苍老、沙哑、带着无尽小心翼翼与颤抖的呼唤:
“是……是婉婉吗?”
轰隆!
两世为人,苏婉婉自诩心如磐石、从容不迫,可就在这四个字钻进耳朵的刹那,脑海深处那些属于原主最深沉的血脉记忆彻底决堤!
那是小时候趴在男人宽厚背脊上闻到的铅笔屑味,那是除夕夜昏黄煤油灯下替她削小木陀螺的冻裂粗手!
原主以为早在那场风暴中惨死在牛棚、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的父亲!
真的还活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漆黑的胶木听筒上,晕开一片水渍。
苏婉婉嘴唇颤抖,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沙哑呜咽:
“……爸!”
“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电话那头,那个在戈壁荒漠里隐姓埋名了整整十年、面对敌特雷管和政治高压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老工程师,在这一声“爸”面前彻底崩溃,更咽得不成样子!
电波剧烈震荡,甚至能听见那头几名年轻保密干事低声劝慰的动静。
苏建国用粗糙的手背死死捂着嘴,平复了数秒,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自豪与释怀:
“婉婉,部里的平反通报……爸爸在基地看到了!你复原的手稿,还有你修正的偏心轮双向补偿机构……基地专家组全看过了!好!改得太好了!比爸爸当年想的还要霸道!”
老人说话急促得像在打仗,戈壁的风沙声透过话筒呼呼作响:
“当年爸爸为了掩护这套动力手稿,在组织绝密安排下借着‘假死结论’隐姓埋名扎进二二一基地,连你都瞒着……让你受了十年的苦!爸爸对不住你啊!”
“没有……您没有对不住我!”苏婉婉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坚定如铁,“图纸迎回来了,害您的人全垮了,我和霖川守住了苏家的招牌!”
“我知道!陆家那小子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配得上我苏建国的闺女!”
苏建国吸了吸鼻子,声音陡然拔高,透出老一辈军工泰斗独有的金石之气:
“婉婉,听着!潜艇718动力系统在海晏基地的全负荷陆上极限台架试验,正式进入倒计时总攻阶段!那台喷油嘴,就是给未来中国深海巨鲸装上的钢铁心脏!当年爸爸没跑完的赛道,咱们两代人,今天彻底接上了!”
老人的声音发颤,却重逾千钧:
“但国家不能光靠我们这帮快入土的老骨头!深海防线要筑牢,千千万万个现代化工厂要建起来,最缺的就是你们这种有知识、有硬骨头的年轻脊梁!婉婉,你……准备好挑大梁了吗?!”
“报告苏总工!我随时准备着!”苏婉婉猛地挺直了脊背,右手下意识覆在小腹上,眸子里燃烧着跨越世纪的科技烈焰。
“好!好闺女!苏家的血脉没怂过!”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倒计时蜂鸣器的尖锐鸣叫声。
“滴——滴——滴——”
保密员在旁边低声催促:“首长,三分钟安全时限已到,敌台正在测向,必须立刻切断载波!”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语气在最后一秒变得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庄重,字字如九天炸雷,狠狠劈进苏婉婉的耳膜:
“婉婉!把课本啃烂!把钢笔磨快!”
“注意下个月北京召开的‘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
“那是推开时代大门的第一声春雷!属于你们这代人的大考,要来了!!”
“咔哒!”
电波信号被瞬间掐断。
冰冷的忙音在听筒里回荡,只剩下苍茫的风沙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苏婉婉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
她太清楚这几个字在历史长河中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整整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转折点,那是尘封十年的高考大门被彻底踹开的前夜!
陆霖川一把推开铁门冲进来,长臂一伸将满脸泪痕的媳妇搂进怀里,大掌心疼地抚着她的后背:“怎么样?老岳父说什么了?”
苏婉婉抬起头,迎着男人关切的黑眸,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灿烂至极的笑靥。
“霖川,回家。”
她拉住男人的大手,眼底是掩不住的万丈豪情:
“把咱们正房的煤油灯挑亮。”
“咱们大院的知青补习班,从今天起……正式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