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准考报名(1 / 1)

红楼地下二层的生铁大门合上,那声微弱的忙音被彻底锁在门里。

陆霖川长臂一伸,结结实实把苏婉婉揽在胸膛前,大手顺着她后背轻拍,嘴里絮絮叨叨:“开拔,听你的,老子回去就把正房那两箱煤油全搬出来,把屋顶照得跟白昼似的!”

这一开拔,时间就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咔哒咔哒转得飞快。

……

八月初,北京连下了三场闷热透顶的暴雨。

胡同里的大槐树被雨水冲刷得绿得发黑,雨刚歇,头顶的大喇叭毫无征兆地爆出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滋——滋啦——”

紧接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浑厚激昂的嗓音,穿透了潮湿发黏的空气,在整座军区大院上空轰然炸响:

“……推翻原有推荐选拔制度!今年冬季,正式恢复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坚持德智体全面衡量、择优录取的原则,工农兵学员、知青、军属……凡具备条件的青年,均可自愿报名!!”

哐当!

隔壁院里李干事手里的搪瓷水盆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溅了一裤腿,人却傻在原地。

半秒钟的死寂之后,整条胡同、整座军区大院、甚至整座四九城,如同被泼进滚油的开水锅,轰然炸裂!

“恢复了!真的恢复了!!”

“不用推荐信了!凭分数!凭真本事考啊!!”

小林光着脚从西厢房里狂奔出来,手里捏着半截吃剩的黄瓜,疯了似的在泥水地里蹦跳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院里七八个戴着草帽的知青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哭声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这声沉寂了整整十年的春雷,终于在所有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安安坐在正房门槛上,小嘴啃着一块刚蒸好的发糕,歪着小脑壳瞅着这帮发了疯的叔叔阿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妈妈,小林叔叔是不是被雷劈着了?”

苏婉婉站在穿堂风里,手轻轻覆在已经明显隆起如小西瓜般的腹部,眼底一片清明。

五个月的身孕,胎动已经清晰可辨。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在回应外头的喧嚣,极轻微地蹬了一下她的小腹内壁。

该来的,终于来了。

……

三天后,朝阳区高校招生报名初审办公室。

红砖小礼堂里挤得人山人海,汗臭味、陈旧墨水味和湿衣服的霉味混在一起,几乎把房顶掀翻。

队伍排出了两百米远,全是一张张年轻、熬红了双眼、写满狂热渴望的面孔。

苏婉婉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薄毛呢套裙,下摆特意放宽了三寸,但那隆起的小腹依然扎眼得很。

陆霖川原本非要开着挎斗摩托全程押送,被苏婉婉死活按在了军区参谋部——大校副参谋长亲自下场站岗,容易把报名现场搞成抓敌特演习,没必要招摇。

她手里捏着街道办事处盖红章的身份证明,还有盖着军区后勤部公章的家属关系证明,随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挪。

排在前面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时不时回头打量她,眼神古怪。

队伍终于挪到了最前头的木头长桌前。

负责工科类目报名初审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干事,戴着发黄的黑框老花镜,身上的灰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死死的,眉头拧成了深不见底的川字纹。

苏婉婉将户口本、学历证明和报考表格整整齐齐推过去:“老师,报工科,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

男干事眼皮子一撩。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表格上的“已婚、二十四岁”,紧接着,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一样,直勾勾扎在苏婉婉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啪。”

干事手里的红墨水钢笔重重顿在桌面上,墨水在报名表边缘洇开了一小团刺目的红斑。

“胡闹!”

男干事脸色一沉,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直接把报名表往回一推:“同志,你当这是百货大楼买布扯料子呢?挺着这么大个肚子,也跑来凑高考的热闹?!”

四周原本嘈杂的吵闹声瞬间低了下去,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政策文件写得很清楚,凡具备高中同等学力、政治清白的守法公民,均可报考。”苏婉婉面色不变,声音平静如水。

“政策是政策,实际是实际!”

干事猛地站起身,官腔端得高高在上,指节敲着桌板笃笃响:“清华机械系那是重工业的摇篮!整天跟翻砂、铸造、车床、高强度体力劳动打交道!你这肚子少说也有四五个月了吧?冬天十二月考试,开春入学正好赶上生娃娃!你上课带尿布还是带奶瓶?你进车间闻机油味不吐了?国家名额宝贵,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是占着指标不拉屎吗?!”

周围几个排队的知青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

“确实啊,怀着娃怎么搞工科实验?”

“连图板都贴不到肚皮上吧,别是来混文凭的……”

苏婉婉指尖在冰凉的木桌面上敲了敲。

她没急没恼,甚至唇角还挂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这位同志,评判一个学生能不能进机械系,看的是脑子里的数理逻辑和工程直觉,不是看她的子宫。”

“你……你强词夺理!”干事被这露骨的词儿呛得满脸涨红。

“强词夺理?”

苏婉婉反手从帆布包里抽出半截断铅笔,一把拉过桌案旁边废弃的硬纸板包装箱。

手腕极稳,落笔如刀削斧凿!

刷刷刷!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一丝迟疑!

纸板上瞬间出现了一套复杂的非线性常微分方程组展开式,紧接着是机械工程领域最晦涩的“双自由度受迫振动主模态正交矩阵”!

铅笔尖在硬纸壳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不过短短两分钟,整整半块包装板全被密密麻麻的精密公式填满!

苏婉婉将铅笔啪嗒拍在桌角,目光如炬直刺男干事发虚的双眼:

“这是清华大学工学院1965年内部力学研讨题的逆向推导,参数收敛区间你算得出来吗?你要是能挑出一个错,我今天扭头就走!”

男干事低头看着那如同印刷体般工整、却艰深得像天书一样的公式矩阵,冷汗瞬间顺着后脖颈淌进了领口。

他哪懂这个?他不过是区招考办一个看大门管初审的行政干事!

“还有这个。”

苏婉婉不等他喘气,从包里甩出两本硬皮证书,重重拍在桌案正中央!

一本是市轻工局特聘顾问的大红聘书;

另一本,赫然是国防科工委与海晏基地联合签署的“718绝密动力系统技术贡献证明”,鲜红的钢印在阳光下泛着慑人的威压!

“市轻工局九台大型工业平缝机是我亲手改装的,部级潜艇高压动力台架参数是我当场核准的。”

苏婉婉微微倾身,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掷地有声:“我怀着孕能替国家把机床效率翻倍,能把潜艇动力图纸修补完整,请问干事同志,我能不能进考场,够不够资格当一个机械工程师?!”

轰!

整个报名大厅一片死寂!

排队的小伙子们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后排几个懂点工程的下乡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看苏婉婉的眼神瞬间从轻视变成了顶礼膜拜!

“神……神人啊这是!”

“这还考什么试啊,直接去大学当教授都够资格了吧?!”

男干事满头大汗,拿着印章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这……这虽然有技术,但……但组织纪律上,孕妇参加入学体检确实没有先例……”

正当他骑虎难下、试图拖延之际——

“报告!!”

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暴喝,直接将礼堂破旧的木门震得哐当乱响!

两名腰扎牛皮武装带、脚踩锃亮马靴的军区司令部警卫营战士大步流星跨进大厅,手里捧着一份烫金边框的红色绝密档案袋!

打头的警卫排长啪地敬礼,声若洪钟,传遍全场:

“传北京军区党委及大院管委会首长批示!”

“苏婉婉同志系一等功臣、烈士之后,更是部级特聘技术骨干!经军区政治部、卫生部联合审查,苏婉婉同志身体指标优良,思想觉悟过硬,特批免除常规体能初筛,全额保障报考资格!”

警卫排长居高临下斜睨着脸色惨白的男干事,冷笑一声:“老首长亲自带的话——谁说怀着身孕就不能报效祖国?只要脑子灵光,她肚子里怀的是军烈属的血脉,脑子里装的是国家的栋梁!哪个官僚主义敢卡她的准考证,让那人明天去司令部保卫处当面跟老首长掰扯!!”

去司令部保卫处掰扯?!

男干事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滑到桌子底下,满脸堆起快要哭出来的谄媚笑意:“误会……误会!首长同志,我们这是按章核实……核实无误!立刻发证!”

“啪!啪!”

朱红色的“准予报考”大印,忙不迭地狠狠砸在报名表和准考底单上。

苏婉婉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红色准考存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

她拿过桌上那支沾满红墨水的英雄钢笔。

周围百十号人屏住呼吸,所有目光全都聚焦在她那微微悬空的笔尖上。

苏婉婉神色肃穆,脊背挺立如松。

在报考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白处,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沉稳发力,一笔一划,苍劲如铁地落下了八个大字——

【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报完名走出礼堂大门,早秋干燥的穿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苏婉婉正打算叫一辆三轮车回大院,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皮鞋跑动声。

小林连军帽都跑歪了,满脸惨白,气喘吁吁地直扑过来,一把扶住街边的电线杆子,声音发颤:

报完名走出礼堂大门,早秋干燥的穿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苏婉婉小心将那张盖着火红钢印的准考存根贴身收好,指尖还残留着英雄钢笔冰凉的触感。

刚踏下台阶,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皮鞋跑动声。

小林连军帽都跑歪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直扑过来,一把扶住街边的电线杆子,上气不接下气:

“苏……苏姐!总算找着您了!”

苏婉婉脚步微顿,眉头轻蹙:“毛手毛脚的,出什么事了?参谋部演训提前了?”

“不是演训!”小林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又急又怒地直跺脚,“是副参谋长!中午西郊装甲测试场那边传回话,说副参谋长带着特侦连刚排险完一台失控样车的底盘液压阀,一听说您在区招考办这边被保守派干事卡了脖子,连迷彩服都没换,正带着一肚子邪火往回杀呢!”

小林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沈淮哥让我赶紧骑车来接您!说副参谋长那驴脾气上来真能带兵把招考办房顶给掀了,全大院也就您能拉得住那头活阎王!”

苏婉婉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这个大老粗,打起仗来浑身是胆,一碰上自己的事就跟护崽的野狼一样半点亏都不肯吃。

“行了,瞎咋呼什么。”

苏婉婉轻轻拍了拍衣角上的浮灰,步履平稳地跨上三轮车斗,清清冷冷笑了一声:

“走,回大院。老苏家的状元底单已经揣在兜里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咱们家门口炸毛。”

风吹过胡同两侧茂密的槐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三轮车一路穿街过巷,稳稳停在大院门外。

苏婉婉跨下车,揣着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薄薄纸片,步履从容地朝着胡同深处走去。

而胡同拐角那处青石水房旁,正泛着湿漉漉的水汽与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