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言没买到机票,高铁票连无座都没剩下。
他请了两个人,轮流换着从沪市开车回的京市。
谢无隅无暇顾及他。
杨枫一直在给他发消息。
杨枫虽然在阴暗丛生中长大,但他心理无比健康,阳光灿烂。
他根本无法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伤心,就吐血,就心脏骤停呢?
陆清言却不止见过一次这样的病例。
前两年,有个家境不好的学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父母又借又攒,攒出了她的学费。
那笔学费,在开学前夕,被骗子诈骗走了。
孩子和父母报警回来的路上,毫无征兆的猝死。
说起来,都是心理承受到了极限之后,引发的躯体症状。
有些人的躯体症状是心慌手抖浑身僵硬,失眠厌食厌世浑身疼。
也有人,会直接触发身体机能丧失。
季望舒的爆发。
不只是因为简悦的噩耗。
六年来,她先后经历灭门,重伤命悬一线,饥渴症的持续侵蚀,不久之前,还有爆炸事件后,谢无隅的生死未知。
这些羁押在一起。
简悦的事,成了压垮季望舒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简单的说。
简悦是季望舒多年来的一根良性心锚,是她心理世界在狂风暴雨下的定海神针。
某种意义上,简悦对季望舒的重要意义,远远胜过谢无隅。
这一点季望舒本人和简悦,大概都没有发现。
“陆医生!”
杨枫接到陆清言,立马领着陆清言往里走。
漫长的一天来到尾声。
季望舒没像那次一样昏睡不醒,陆清言抵达之前不久,季望舒就醒了。
陆清言风尘仆仆。
在病房门稍微整理了一下,才敲门进去。
“宝宝,陆清言回来了。”谢无隅和季望舒说。
季望舒在他面前,陡然心跳骤停,谢无隅差点没疯掉。
“妮妮。”陆清言走进来,一看季望舒,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完全枯槁一样。
身上一点生命力也没有。
“哥。”季望舒开口。
“没事。”陆清言走过去。
季望舒也觉得没事,她就是太累了,比上次昏睡几天还要累。
简悦没有来她的梦里。
本来想多等一等,西北到京市好远啊,简悦要来找她,也要走很远。
可谢无隅一直叫她。
“我……我做错了。”季望舒蹙了蹙眉,又重复了一次,“我做错了。”
陆清言以为,她是在说,刺伤秦桑桑这件事。
“秦桑桑是为了让我痛苦,才去欺负简悦的,她很坏,她从前就一直欺负我,想毁掉我,我为什么要让她活着?哥,我错了,我太错了。”
季望舒根本没有停止复盘。
在什么节点,如何做,才能不让简悦的悲剧发生。
就像过去的六年,季望舒的大脑安静下来,就会自动复盘,家里被灭门之前那天,要从哪个节点开始,才能避免那场屠杀。
一直到,真相暴露在眼前。
她才发现,没办法,不论从哪个节点,都避免不了。
爆炸发生后,她也控制不住想,如果没做什么事,就可以避开爆炸了。
现在又轮到了简悦的事。
她的心和大脑,完全在超负荷的运转。
“妮妮,如果是简悦,她会怎么回答你呢?”陆清言在季望舒身边坐下来,掌心轻轻覆在季望舒捏紧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
“她会怎么回答我?我不知道,哥,简悦她跳河了。”季望舒认真的说,“我想去寺庙,谢无隅不让我去。”
“宝宝,不是不让,是过阵子,你现在身体不好。”谢无隅耐心的解释。
“没事,真的没事。”季望舒有些无奈。
陆清言没阻止,他问:“妮妮要去寺庙做什么?”
“李锋……李锋是简悦的未婚夫,他很好,正直又勇敢,是救小朋友才溺水身亡的。我想去寺庙找个大师问一问,如果没淹死在同一条河里,简悦能找得到李锋么?”
谢无隅的心像是在被人凌迟。
季望舒现在感受不到的痛苦,全转移到了谢无隅的身上。
她醒过来之后,还是很平静。
也没哭。
时不时和谢无隅说话,调理也很清楚。
但也是这样。
谢无隅就越是担心。
“妮妮,你今天忽然心脏骤停了,你知道吗?”陆清言温柔的问。
季望舒看看谢无隅,点点头:“所以我真的不能去寺庙么?”
“哥哥去问好不好?或者让谢无隅抓几个大师到这里来,你当面问好不好?”
“快过年了,怎么好这么麻烦别人呢……”季望舒喃喃。
“我们给钱的,给很多很多的钱。”谢无隅轻声说。
“可以吗?”季望舒停顿一下,又像是想起来更糟糕的事情,“我给简悦买的户外冲锋衣,是定制的,上面印了简悦的名字,好几万块呢,她穿不了,也不能退货了。”
“谢无隅给你报销。”谢无隅哄着说。
季望舒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像给谢无隅和陆清言,又添了很多的麻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脏骤停。
她只是有很多不明白,觉得不公平。
她没觉得自己很痛苦很伤心。
但这无疑吓到了他们。
只是去寺庙,他们都不允许,更不要提去西北接简悦了。
她理解,他们怕她死了。
她也怕。
她很想活着,她的命,是哥哥姐姐拼死留住的,她的事业蓝图才刚刚铺开,和谢无隅还有约定好的一辈子要过。
还有陆清言,她活着,他才会活着。
“哥!找到了!”
这时,病房门猛地被推开。
杨枫冲了进来。
*
“姐姐!”
牧民家的小孩,骑着小马,追着无人家跑了半天,兴奋的回到毡房。
毡房里有细细的咳嗽声。
小孩跑到取暖器边上:“今天河上好多小飞机,嗡嗡嗡的,惊得我家的牛都不敢去那边喝水了。”
西北的地貌特殊。
相差不远的地方,有的在冰冻三尺,有点却因为是河谷地貌,山脉阻隔了部分寒冷,牧场还有草,河水依旧奔流。
小阿提家,半个月前,才从上一片草场,转场到这里来。
“小飞机?”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啊,好多好多呢,不知道在找什么,姐姐精神好点了吗?不要总和小奶狗玩,我给你选了一匹温顺的小马,明天也和阿提一起,去追小飞机玩好不好?”
瘦弱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只肥嘟嘟的小狗,她的手冻伤过,还没好,僵硬的揉了揉小胖狗。
毡房的门帘再度被掀开。
冷风灌进来,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急匆匆跑进来:“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