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了望塔警·敌踪现形(1 / 1)

晨光刚透出海平面,雾气还贴着水面缓缓爬行。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走上海滩时,脚底沙粒湿冷,每一步都深深陷下。他昨夜未眠,右眼眶酸胀得如同有铁钉在缓缓旋动,可他深知不能歇息——那封来自朝鲜的信绝非虚言,风将至,得站在高处观察。

了望塔已矗立到三丈五尺之高,木架稳稳撑在礁石上,用滑轮组吊起横梁。李万春设计的变体滑轮昨日才安装完毕,今日便要接受实战检验。雪斋抬头,见旗绳垂在塔侧,随风轻轻晃动,却未升起警讯旗。这表明尚未确认敌情,只是例行观测。

“大人。”了望兵从梯子上探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三艘船,偏航近岸,航速过快,帆形也不对劲。”

雪斋未答话,只是微微点头,扶着粗麻绳开始攀爬。木梯经海水浸泡,踩上去吱呀作响,左腿旧伤隐隐作痛。爬到塔顶平台,风猛地灌进衣领,他眯起右眼,视线果然重影,远处海面仿佛叠了两层布,船影模糊不清。

“望远镜。”他说道。

了望兵递来黄铜筒,表面已布满盐霜。雪斋接过,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镜片,凑近右眼。焦距调了三次,船影才渐渐清晰。三艘船确是商船式样,三角帆全张,逆着东南风疾驰,吃水却浅得离谱——真正载货的船不会如此轻浮。再细看船首,无货箱堆叠痕迹,甲板平整如战舰,连遮阳棚都未搭建。

“不是商船。”他低声说道。

又调转角度盯住左侧那艘的舷侧。风向稍转,船身微倾,一瞬间,他看见一处凸起被帆布半掩着,轮廓外扩如喇叭口。

佛朗机炮。

明军制式炮,南部家竟敢装上改装船?雪斋手指一紧,望远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立刻明白:对方想借商船之名逼近海岸,趁我军不备突袭港口。若等他们靠岸卸炮,防线便将崩溃。

“升红旗,双摆三停。”他果断下令。

了望兵应声去拉信号绳,手刚扯动,滑轮组突然“咔”地一响,绳索卡死,旗子只升到一半便不动了。

“怎么回事?”雪斋问道。

“锈住了!”了望兵急道,“昨夜潮大,盐水渗进齿轮,今早未上油……备用油脂盒是空的!”

旁边一名年轻工匠抢上前,两手抓住绳索猛拽。只听“嘣”的一声,绳子从中断裂,半截甩进海里。

雪斋皱眉,扫了一眼墙角刻痕——那是千代留下的维护口诀:“三旋一擦,日清月检”。她虽不在,规矩却仍在。他转向另一名老兵:“去工坊取防锈油,就是包新炮弹剩下的那块油布裹的那罐。”

老兵飞奔下塔。雪斋盯着那半截断绳,心想:再精妙的塔,无人上油也得瘫。他回头望海,三艘敌船已推进至八百步内,再拖片刻,便将出射程。

一刻钟后,老兵带回油罐。雪斋亲自拆开齿轮组,见铜轴满是白碱,便命人用布蘸油反复擦拭。按“三旋一擦”法,顺时针转三圈,抹一次油,再拧紧。试了三次,滑轮终于松动,重新穿好绳索。

“升旗。”雪斋说道。

红旗缓缓升起,双摆三停——这是“敌舰伪装,准备接战”的暗号。信号灯随后点亮,红绿灯笼交替闪动,打出“鹤翔三叠”: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他知道藤堂高虎在隐蔽湾口候了整夜。

果然,不到半柱香,南侧海面涌出十艘快舟,帆未全张,桨手齐划,呈雁翅阵疾驰而来。正是五岛水军主力,由藤堂亲率。另两艘轻舟从北侧绕出,故意扬帆造浪,做出迎击姿态。

敌船见状,立刻变阵。中间那艘主舰收了三角帆,露出两侧炮窗,显然是要抢占射击位。其余两艘则加速前冲,似欲强行靠岸。

雪斋紧盯望远镜,下令:“改信号,左绿右红,连闪七次。”

这是“诱敌深入,封锁退路”的指令。他判断敌方主将急于立功,见有轻舟拦截,必分兵追击。只要他们分散,藤堂就能逐个围歼。

果然,两艘敌船调头追击北侧轻舟,主舰孤军突前。此时藤堂舰队已切入其侧翼,距离五百步。第一轮铁炮齐射未发,等敌舰再进二百步,进入碎石弹最佳射程。

雪斋屏息。他知道这一炮,得打得准,还得打得狠。

“放!”了望兵忽然喊道。

只见主舰正前方海面炸起一道水墙——是试探性炮击。藤堂在测距。

第二炮落点更近,打中敌舰尾舵附近。敌舰终于慌乱,开始转向规避。就在此时,藤堂旗舰桅顶升起黑旗,三声号角响起。

三段击,发动。

第一排铁炮轰然齐射,硝烟瞬间遮蔽半片海面。待风稍吹散,只见敌舰左舷火光迸裂,两门佛朗机炮被直接掀飞。第二排炮手立即补射,炮弹入水后爆炸,掀起巨浪,敌舰龙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第三排瞄准桅杆,一发命中,主帆轰然倒塌。

敌舰彻底失衡,开始打转。

另两艘追击的敌船见势不妙,掉头欲逃。藤堂早有准备,两艘快舟从浅湾杀出,封住退路。一轮碎石弹扫射过去,一艘当场解体,另一艘船底破洞,迅速下沉。

海面上只剩残骸与漂浮的火药桶。小艇纷纷放下,登船拘捕。雪斋透过望远镜看见,藤堂站在旗舰船头,一手举刀,一手指令押送俘虏,动作干脆利落。

一个多时辰后,战果报来:沉没七艘(含后续追击击沉四艘),生擒三百一十二人,无一漏网。敌舰所携佛朗机炮共十一门,全部缴获,仅一门因沉水过久无法修复。

雪斋听完,轻轻点头,将战报收入怀中。他右眼已酸痛难忍,视线模糊成一片灰影,但脑子清醒。他知道,这批俘虏里必有懂炮械的人,得连夜审问,摸清南部家火器来源。

他拄拐下塔,脚踩在校场泥地上时,听见身后了望兵小声嘀咕:“大人,旗绳修好了,以后每日上油,绝不再犯。”

雪斋没回头,只是说道:“规矩定下来,就得有人盯。千代不在,你们也得会擦齿轮。”

校场边缘,马车已备好。车夫撩帘等他上车。他最后望了一眼大海,风平浪静,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可他知道,那些沉船的残木,正缓缓沉向海底,像一块块被咬过的骨头。

他抬腿上车,坐定后说:“回居城。”

车轮转动,碾过湿沙。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怀里战报贴着胸口,还有些温热。远处,了望塔的滑轮在风中轻轻晃动,油光闪闪,转得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