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宁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苦思冥想也想不通这个叫顾萧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所拥有的望江楼恐怕只是其冰山一角罢了,这个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不过,从目前来看,他对自己好像并无恶意,反而还曾多次出手相助。但这世间怎会有无缘无故的善举呢?谢燕宁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于是决定今日便去找顾萧一探虚实,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主意已定,谢燕宁立刻翻身下床,吩咐店小二送一壶酒和几样小菜到顾萧房里。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她来到顾萧门前轻轻叩响房门。
“何事?”屋内传来顾萧低沉的声音。此时的他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剑,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着你救了我这么久,我应该过来好好谢谢你才是。顾兄可否赏光与我共饮一杯?”谢燕宁边说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斟满一杯酒,双手举杯向顾萧做出邀请的手势。顾萧见状,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欣然应允道:“也好。”
“这救你这么长时间今天才想起感谢?”男子轻笑一声,随即便端起酒杯,碰向谢燕宁早已停在半空等待自己碰杯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顾兄见谅,今日我自罚三杯!”话音刚落,谢燕宁便也接连喝下三杯。
“少喝点,本公子可不会搀扶宿醉之人。”顾萧一脸嫌弃地说道。
“不至于,顾兄。既然咱们都决定一路相伴,是否应该彼此信任、坦诚相待呢?”谢燕宁搓搓手,准备开启话题。
“哦?莫非你是想告诉我那李公子的真实身份?”顾萧挑了挑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燕宁。
“这么长时间以来,你知晓我的所有事情,但我对你却所知甚少,这岂不是很不公平吗?所以你必须得跟我讲真话!”谢燕宁有些着急地说道。
“既是要讲真话,那么你可否先告知于我,你究竟是何人?”顾萧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凉意,仿佛要将谢燕宁彻底看穿一般。
“你这话是何意?”谢燕宁强作镇定,直直地看向顾萧。
“我少时与她一同成长,那段时光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次刺杀你是因为,沈怀柔拜托沈尚书四处寻觅武艺高强之士。而我通过安插的眼线得知,他们的真正目标竟然是你!于是,我心生一计,巧妙地创造机会,让沈尚书得以见到我,并故意让他认为掌握了我的软肋,以此要挟我前去刺杀你。”
顾萧顿了顿,继续说道:“然而,当晚与你相见时,却听闻你中了毒导致失忆。那时,我本想试探一下你是否真的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当看到你的那一刻,你仿佛完全不认得我一般。尤其是你表现出的那种贪生怕死的态度,更是令我心生疑虑……”话未说完,便被谢燕宁打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应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送死吗?那才叫做愚蠢至极吧!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只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而已。”谢燕宁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内心十分紧张。面对穿越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顾萧解释清楚,甚至担心顾萧会因此认为自己精神失常。
此刻,顾萧默默地注视着谢燕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一个人的性格就像深深扎根于土壤中的大树一般,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洗礼、岁月变迁,都难以撼动其根本。她虽刁蛮任性,却有着坚如磐石般的内心底线。哪怕身处绝境,面临生死考验,她也绝不会屈膝跪地以求苟延残喘。谢伯伯曾多次劝诫她,为人处世不要过于刚强,否则容易遭受挫折与磨难。然而,对于那些谄媚奉承之举,她始终无法学会,坚守着自己心中的那份原则。
她对齐景睿的深情厚意,历经数年风风雨雨,即使受尽万般委屈,也从未动过离开宫廷的念头。当我向你提议接你出宫时,从你那微微颤动的目光中,我清晰地察觉到你心动了。为了让你彻底断绝对皇宫的念想,我特意嘱托他人在你的茶水中投毒,营造出你怀有身孕的假象。果然不出所料,齐景睿误信了这个谎言,对你产生了猜忌与怀疑。
收到你寄来的书信时,我心中暗自欢喜。在你为出宫动心时我怀疑过,但我认为不过失忆而已,只要接你出来尽力医治,你肯定会好,然而,随着与你相处时间的增多,我越发觉得你与她并不相同。尤其是当我们偶遇李芙时,你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与焦急,让我坚信你并非真正的她。尽管你占据了她的身躯,但你的灵魂绝非她本人。
顾萧一边诉说着,一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眸中泪光闪烁。
“既是假孕为何那段时间我身体那般差?难道是你做了手脚?还骗我说是失血过多!顾大侠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啊……”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些话之后,谢燕宁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顾萧,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面对谢燕宁的质问,顾萧表现得非常坦然:“失血过多确实是我让郎中给你的借口,包括那个药方也是如此。不过你体内的毒并不是我下的,而是两种药力相互冲突才导致你体内的元气大伤。由于不清楚你之前服用过什么药物,所以郎中不敢轻易开药,只能一边施针一边斟酌药方。”
听到顾萧的解释,谢燕宁并没有完全相信,但她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反驳对方。沉默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心中隐藏已久的秘密告诉顾萧:“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大概情况,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我疯了,但这就是事实——我其实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我真正的名字叫做方小可,我来自于许多年之后的世界。至于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自己也一无所知,只是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子了。我的家人现在一定还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们肯定都急坏了……”说到最后,谢燕宁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你可知燕宁她如今身在何处?”顾萧满脸忧虑地开口询问。
“不晓得。”谢燕宁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忖着:若是将真实情况告知于他——谢燕宁极有可能已然离世,那么顾萧岂不是会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
“你对她心怀爱意吗?既是如此,你与谢燕宁自幼相识、两小无猜,为何当初未曾阻止她嫁予齐景睿呢?难道你不清楚,她嫁入齐家后的生活并不美满幸福吗?”谢燕宁凝视着顾萧,不禁为原来的谢燕宁感到深深的惋惜。毕竟,自己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方小可,并无太多感情经历可言,实在难以理解那种非君不嫁的执着情感,或许这便是她始终无法真正体悟谢燕宁内心世界的缘由所在吧。
“我是爱她,可她一心喜欢齐景睿,她成婚时我家中突遭变故恰好不在京中,等家中事情结束赶回来已然为时已晚,我想若齐景睿能真心待她我便从此不去打扰,后来她与我也断了联系……”顾萧说起这些过往,满脸都是悔恨之色。
“那你和李公子是怎么认识的,你为何知道他身中剧毒,还知道解药?”顾萧对此非常疑惑不解。
“想知道?”谢燕宁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废话,不然问你!”顾萧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谢燕宁。
“你的身份你可是一个字都还没提呢,怎么,难道你又想骗我不成?”谢燕宁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却是紧紧地盯着顾萧。
“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乞儿罢了,承蒙谢伯伯搭救才得以从那地狱般的生活中逃脱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其他身份可言?”顾萧决定先敷衍一下对方,看看能否蒙混过关。
“都这么说了就没必要撒这种谎了吧,既然是乞儿,又何来的家中有事致使错过所爱之人,我连这么秘密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不能这样不光彩吧”谢燕宁看着喝酒的顾萧道。
顾萧听后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向谢燕宁说道:“不知你知不知道燕国?”
谢燕宁点了点头回应说:“知道,几个月前,齐景睿还曾派人因为南燕常犯我国边境一事与之和谈过。”
顾萧接着说道:“其实,南燕和北燕原本都是属于燕国的,但后来却分裂成了两个国家。而这其中的缘由,则要从燕国的一段内乱说起……南燕的大王乃是燕国先王的亲弟弟。当年,此人为了争夺王位,竟然狠心毒杀了从小对他疼爱有加的兄长。不仅如此,他还妄图将皇兄的三个儿子也一并除掉。大儿子为了保护自己的两个弟弟,甘愿挺身而出充当诱饵。最终,南燕大王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亲侄儿,并将其首级高悬于城楼之上,目的就是为了引其他两个孩子前来复仇,然后借机将他们赶尽杀绝。二哥和小弟得知消息后,惊恐万分,只得匆忙逃往舅父处寻求帮助。”路途遥远,小弟在途中发起高烧奄奄一息,二哥为了救他们的母妃和其他人将弟弟背着一路走,孩子的力气本来就小,直到路过一条河流时,二哥由于体力不支一个没有抓稳弟弟就被水冲走了,当时只有十岁的二哥望着飞奔的水流无能为力,只好边哭边往前走,最后二哥带着舅父的兵士夺回十几城称为北燕。”顾萧讲到这里喝了一杯酒。
“那弟弟呢?他怎么样了?”谢燕宁紧张道。
“他被路过的一个少年所救,后来所幸退了烧,但由于年纪尚小,他对这段经历毫无记忆,更别提什么血海深仇了。就这样,他度过了一段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你是弟弟?”谢燕宁凝视着顾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顾萧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的,我就是那个不记事的弟弟。当年,二哥在外祖父的支持下,好不容易收复了十几座城池。然而,母妃和王后却带着我的姐姐和妹妹一起服毒自杀了。那时,我最小的妹妹才仅仅三个多月大,父王非常宠爱她,给她取名叫初丹。这件事情让二哥一直耿耿于怀,内心郁结难消。他经常在夜晚梦见我掉进水里,然后从噩梦中惊醒。尽管如此,他依然四处打听我的消息,即使在病重之时也不曾放弃。直到那一年,我为了铸造一把得心应手的短剑,不得不将从小佩戴在身上的玉佩拿去典当。正是通过这块玉佩,他们终于找到了我,我才有机会与二哥重逢。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常汝阳,是他救活了我二哥。”
“因此,你企图引发大兴与南燕之间的战火,从而坐享其成、谋取私利吗?”谢燕宁似乎在一瞬间恍然大悟。
“不,你理解错了。”顾萧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南燕的国王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但普通民众并无罪过。报仇雪恨之事,我定当全力以赴,但绝不会采用这种手段。若以百姓的生死为筹码,那我岂不成了跟仇敌一样残暴无情之人?”
听闻谢燕宁此言,顾萧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
“抱歉,是我以卑鄙之心揣测了阁下的高尚品德。”谢燕宁顿时感到羞愧难当,无颜面对眼前之人。然而,他暗自心想:若是换作自己身处同样境地,恐怕也会选择隔岸观火吧。毕竟,身为君主,理应将天下苍生放在首位。今日,谢燕宁对于这句话有了更为深刻的领悟。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的问题了吗?”顾萧紧紧地盯着谢燕宁,似乎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谢燕宁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李芙是我最为敬仰之人,我在我那个时代便已听闻过他的传奇故事。像他这般才华横溢、品德高尚之人,本应在这繁华世界中安享生活,远离江湖纷争才是。”
说话间,谢燕宁的眼神中流露出对李芙深深的钦佩与赞赏之情。
顾萧心中暗自思忖道:“原来如此……”他已然明白眼前之人所说的正是那位名动天下的李芙。对于谢燕宁如此崇敬李芙,顾萧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以李芙的才情与人格魅力,确实足以赢得他人的敬仰。
“看来你确实对他心怀敬意。不过以他的才情,也的确当得起这份情谊。”顾萧轻声回应道,表示理解谢燕宁的感受。既然谢燕宁不希望让李芙再次卷入江湖是非之中,那么顾萧自然也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谢燕宁举起酒杯,微笑着对顾萧说道:“来,顾萧,敬你一杯!敬你这位真正的君子,更为你们兄弟二人以及整个燕国能够在历经劫难后得以幸存。愿你们早日能手刃仇敌,实现燕国的统一大业!”
话音未落,谢燕宁便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尽显豪迈气概。
“多谢!”顾萧亦毫不迟疑地端起酒杯,仰头饮下。此刻,他们仿佛忘却了一切烦恼与忧虑,沉浸在这短暂而美好的时光里。
这就是江湖,英雄豪杰们在推杯换盏之间相互倾诉衷肠,彼此激励。在这个风起云涌的世界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