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一人一狗回返殿内,孩子跑到算破天跟前开心得哇哇直叫。
“算爷,你猜我捡到了什么?”
“我捡到奶妈了!”
算破天原本有些愁苦的面容瞬间舒展开来,还掺杂着丝丝困惑之色。
“咦?”
“东西呢?”
“进来,你们怎么不进来。”
孩子回身招呼门口的物事进门。
就只见一只黑山羊带着两只小羊崽缓步慢行,进到殿内。
就在算破天寻思着到底是哪里来的奶妈时,耳边响起了清晰的羊叫声。
“咩!”
“哑子,谁打你了。”
瘸腿汉接过哑子手里的半碗粥扶着他坐到火堆旁。
“哑子被人打了。”
他边说边把手里的粥递给算破天。
“给青姐儿吧,让她省着点喂孩子。”
“瘸子,问问哑子被谁打了。”
算破天从布袋里掏出那半个馒头递给哑子,然后吩咐瘸腿汉。
此刻的哑子也顾不上头脸的淤青和血淋淋的脚底板,小口小口吃着馒头。
等他吃完才慢慢比划出个究竟。
哑子在李老爷家粥棚领粥的时候遇到了城西头的乞儿头子独眼刘一霸。
这刘一霸仗着自己有点拳脚功夫作威作福。
平时没少欺负可怜人。
“今儿这粥饭都是我们的了。”
“识相的就赶紧滚。”
“不听是吧,给我打!”
刘一霸指挥着自己手下的乞儿们驱散着排队领粥的穷苦人。
哑子本来也不敢跟这伙人叫板,可是想到青姐儿怀里那个孩子,他就一个劲乞求着。
“啊啊啊!”
他本来就是哑子,一着急就更比划不清了。
“城东的哑子是吧,打他。”
这刘一霸显然是认识哑子的。
眼看着对方人多势众,哑子没少吃苦头。
李老爷家的管事看不过眼站了出来。
“刘一霸差不多得了,都是穷苦人。”
“再说了,我们这是为老太爷祈福消灾,不是你逞凶的地方。”
哑子领了粥正要回转的时候,没防着那伙人在他脚底下扔了好几块烂瓦片。
其中一人还作势朝他撞过来。
本来他是可以躲开的。
但是为了保住手里这半碗粥硬生生的光脚板踩在了瓦片上。
看着青姐儿怀里的孩子小口喝着米汤,哑子笑得很开心。
“啊啊啊!”
我没事我没事!
哑子双手乱晃。
其实这哑子是最早和算破天呆在破庙里的。
一个瞎一个哑也不知道怎么过的日子。
到后来瘸子他们来了才问明白。
“有天晚上做梦,神人告诉我说朝着这个方向走,就能有大造化。”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哑子还是那个哑子,仍旧缺吃少穿。
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等到他嘴里的大造化。
景枫,也就是麻杆儿,从外面舀了点雪水烧好后帮哑子擦洗脚上的血渍。
边擦边抹眼泪。
“不行,这刘独眼太欺负人了。”
瘸子听到哑子受人欺负,火气立马就上来了。
关键是这刘一霸以前就没少找他们的麻烦。
“走,哥带你去报仇!”
瘸子边说边转身从旮旯里操起半截木棍 ,就要带着哑子去报仇。
“你快消停点儿吧。”
算破天是真心不想理这个棒槌。
“你现在是一条腿断了,如果真去找人家回来就得断一双。”
“你这神棍 ,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威风是拳脚打出来的,又不是用嘴耍出来的!”
算破天三言两语把瘸子噎得差点岔了气。
“莫急,再忍忍。”
“每次你都说忍,一忍再忍,都忍了好几年了。”
瘸子扔了棍子,蹲在殿角生闷气。
“这种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算破天这句话经常拿出来说,大伙儿从来不信。
过了一会儿,哑子缓过劲来。
他给大家比划起了今天见到的新鲜事。
“李老太爷一大帮子的孝子贤孙,哭灵的时候没一人掉眼泪。”
“全都在那儿干嚎。”
“街坊邻居全都在看笑话。”
众人闻听,一阵唏嘘。
暗夜伴着风雪,三分凄凉七分萧索。
“大伙儿早点睡吧。”
“明天你们去沈府看看沈夫人生了没。”
算破天把腿上搭着的破毯子递给青姐儿,和衣躺了下去。
老黑左看看右瞧瞧,没回自己以前睡觉的地方。
它小心地蹭了蹭,窝在莲三旁边。
自己皮稀毛薄,能给孩子暖一点是一点。
喝了几口米粥窝在青姐儿怀里的莲三直到现在身上才有点热乎气。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
这破庙里,瞎子、拐子、哑子凑了个全乎。
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真可谓群英荟萃。
如果不出意外,这些人就是我以后的饭票了。
莲三认命地想着。
“如果生活毒打了你,不要试图去反抗。”
“要顺着,顺着才有活路。”
莲三想起了前几世听过的一句名言。
就眼下这个景况怎么才是顺着呢?
想着想着,莲三合上了眼皮。
青姐儿看着睡着的莲三,把两人身上的毯子往紧裹了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时间,磨牙声,打屁声盖过了寒风呼啸声。
算破天年岁大了,心里惦记着这一伙残的残小的小睡不踏实。
朦朦胧胧中,他感觉自己被一双小手牵着忽忽悠悠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远远望去,一个大大的“奠”字。
李老太爷的灵堂。
灵堂前跪着一众孝子贤孙。
大伙儿边干嚎边使劲挤眼眨眉,还有的用手指蘸着唾沫抹在眼皮上。
灵堂最前方跪着一人,一看就是最孝顺的。
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
怎么那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那不是书生吗!
书生来荒庙是被哑子从水里捞上来的。
救活后他说自己忘了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从他当时的穿着打扮来看,不像是普通人家。
后来大伙帮着打听了许久,也没听说哪个富贵人家有人走失了。
就这么书生一直跟大伙厮混到现在。
“书生没说过自己是李家子弟,怎么在这儿哭上了?”
算破天心下讶异。
“有了!”
算破天猛的一拍大腿。
“算破天,你拍我大腿干什么?”
躺在算破天旁边的瘸腿汉揉着大腿嚷嚷着。
梦里正吃鸡腿呢,大腿一疼鸡腿被人夺了去。
“没事,睡吧睡吧。”
算破天嘴角含笑安然睡到了天明。
他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梦。
也没想过自己怎么就会看得见,而且还能认出那是书生。
“顺着!”
莲三嘴里吐出两个泡泡。
她有一世是个魇师。
可入他人梦,也可带人入梦。
其实莲三现在已经不恨那头撞她的猪妖了。
因为前几次转世会抹掉记忆,这一世被猪妖掺和了一脚后,她的前几世记忆全回来了。
应该是因祸得福吧。
第二天清晨,风停雪歇。
残殿里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