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阿零渐渐从肩头传来的剧痛中醒来,已是一轮日落月升的次日夜里。
她咬着牙努力睁开眼睛,醒了醒神,往四周转头窥探一阵,才借着月光看清了此刻的自己,原是从山上林间摔下,滚到了一处不知名的谷底。
红衣女将抬手捂住左肩,无力地挣扎着坐起身。
射穿了她肩头的羽箭折断了一半,却仍深深地嵌在肉里,整个左半边身子都痛到麻痹,连带着左臂也已失去知觉。
“嘶”
阿零忍不住口中倒吸凉气,额头上的冷汗已将头发打湿。
她深吸一口气,屏在喉间,强忍痛楚从谷底的草丛里踉踉跄跄地站起,不等立稳,便朝四周匆忙地找寻起来。
“人呢?”
“在哪?摔到哪儿去了?”
凄凄月色之下,红衣女将按着左肩,在几近人高的草丛中俯身寻觅。
“丁岚!你在哪儿?!”
阿零心内着急,忍不住大喊一声,四周却仍是寂静无声,除了微不可闻的回声飘散,只有一阵夜风拂过,掀动树叶草丛沙沙作响。
“这可恶的家伙”
阿零眼中带着十分焦急与失落,“可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世道只有你,才堪做李誉茹的依靠和归宿”
恰在此时,阿零空洞望向远处树林的眼神忽而一亮。
月色映照之下,男子右臂上的银色云纹笼手泛起星星点点的光亮,引得阿零登时不顾伤口,疾步朝他奔去。
“呼 呼”
阿零一面在草丛中艰难穿行,一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面身子的疼痛麻痹叫她每跨出一步,都要耗费难以想象的意志和力气。
“找到找到你了。”
红衣女将绕过山坡上杂乱的几棵大树,终在树后的灌木之内,发现了仍是昏迷不醒的丁岚。
她匆忙蹲下身,将男子蜷曲的身子翻至仰面,才抬手握住他一肩,摇晃起来。
“丁岚,你还好吗!醒醒!”
男子面色苍白,口唇青紫,一动不动。
阿零顿时一滞。
她慌忙伸手朝丁岚的面颊上拍去。
“喂!姓丁的!你怎么了!快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
阿零一下子便慌了神,叫喊声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哭腔,“你可别吓我!千万!千万别就这么”
说着,红衣女将伸在男子口鼻处的两指,渐渐抖了起来。
“ ”
阿零登时身子不稳,摇晃着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灌木丛中。
她目光呆滞,无声地凝望着眼前已了无生气的黑衣男子,身上却抖得更烈了几分。
‘李誉茹,我终究,还是没能替你留住他’
两股热泪,从阿零空洞的眼中蓦然流下。
‘对不起’
几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阿零身前的草地上,凄凉寂静的月色此刻却突然忽明忽暗起来。
一阵簌簌凛风吹过,将阿零垂在眼前的发丝扬得纷乱。
蓝色尾巴的树鹊,顺着远处的风声而来,一个利落地转身,两翅一振,悬停在阿零面前。
红衣女将登时一惊,忙敛住哭声。
“阿啾?!是你!”
夜色之下,蓝色尾巴的树鹊闪烁着耀眼的金色瞳仁,只一瞬间,便借着周身散发出层层水波般的光晕,摇身一变,幻化为一身飘渺白衫,黑发浅挽的清冷男子。
阿零噙着眼泪的双目霎时圆睁,唇边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颤动。
鸠九从一片浅金色的光影中走出,缓缓俯下身,伸出指尖,将阿零挂在脸颊上的眼泪轻柔拭去。
“我来迟了。”
阿零见此,忍不住瘪起嘴,泪眼婆娑,心间万分委屈憋闷,一头便扎进鸠九的胸前,脸颊紧紧贴在他的白衫之上。
“八十一,丁岚他”
阿零眼中又涌出一股眼泪,将鸠九的衣衫晕湿,“他死了”
鸠九听得,浅浅叹息一声,便抬手将阿零左肩上的断箭轻轻握住。
“自己伤的这么重,却满脑子都是旁人之事。”
鸠九眼中金色骤然一亮,他手中的断箭便化作一阵浅金色的微尘,飘散在夜色之中。
阿零一愣,回头朝自己的左肩看去。
在鸠九温热的掌心覆盖之下,她原本麻痹的半面身子渐渐恢复了知觉,血肉模糊的伤处也泛起一阵酥麻,缓慢愈合起来。
不消多时,阿零身上的伤口已几近痊愈,她稍稍扭动左肩,抬了抬胳膊,已毫无痛感,复如寻常。
她抬起头,对上鸠九满是怜惜的眼神,脸上一热,又将头低下。
“八十一, 这一次,还是谢谢你。”
鸠九只是一笑,“我有名字,不叫八十一。”
阿零双目低垂,咬住唇角。
“谢谢你,鸠九。”
白衣神官“呵”地浅叹一声,“生分。”
阿零听得,忍不住喉间一滚,略微思量一番,便心内一横。
“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阿九。”
这二字一出,惹的白衣神官顿时眉眼弯弯,整个人如闻仙乐,浑身上下都愉悦抖擞了起来。
他利落地站起,转身往黑衣男子身旁走近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轻声问道:
“你方才,叫我什么?年岁大了,有些耳背。”
阿零一听,顿时心内一颤,脸上气鼓鼓地语塞,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
“我叫你 阿九。”
阿零红透了一张脸,扭着头大声说道。
“嗯” 白衣神官忍着笑意,轻声答应,“如此,才不枉我违背‘界临言’的规束,将他复生。”
闻言,阿零心头顿生犹豫,“可 若是你强行改写他的命数,这上古神尊留下的神谕,会不会伤害到你?!”
鸠九见阿零下意识紧张担忧,心里更是如饮蜜在喉。
他转过身,朝阿零宽慰笑笑。
“我以真身现世,不得在结界之内停留超过一个时辰;此时将他复生,虽有违因果、损耗修为,但只要尽快回到恒界,便可将‘界临言’的反噬降至最低。只是”
他忽而不舍地朝阿零望去一眼。
“只是一段时日之内,我须留在仙桃林海吸纳灵气,凝练修为,不能再时常陪你”
阿零被他炽热的眼神注视,心内一颤,忙结结巴巴地应道:
“你,你就好生呆在,呆在你的神境里!我这,我这什么都好,不用你费心关照了!”
鸠九闻声,只一笑笑。
“你呀我的 真叫人头疼。”
说罢,白衣神官一转身,衣袂随风飘扬而起,迎着幽暗的银色月光,转而“簌”地一声腾上夜空,瞬间化作一只硕大而通身雪白、缀着靛蓝色光亮尾羽的九头玄鸟。
只见周身萦绕着耀眼光芒的玄鸟在夜空中猛地挥动纤长有力的羽翅,从两翅之下霎时飘散起漫天细碎的金色闪光。
点点金光洒落,一时将幽暗夜色映照得如星河般璀璨夺目。
不消片刻,九头玄鸟便消失在恢复了寂静的夜空之中。
阿零正呆呆地凝望着天空中绝美的景象,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忽而被眼前灌木丛中传来的窸窣响动吸引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