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阿零反应过来,看清眼前,躺在灌木丛中的丁岚已揉着额头,缓缓坐起身子。
黑衣男子一脸茫然地朝腰间看了看,凝固干涸的血迹之下,原本的伤处已完全愈合,毫无痛感。
他顿时吃了一惊,忙转头往四周窥探,忽而对上阿零朝他投来的目光。
丁岚脸上一滞,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
“我的伤 少将军,可是你?”
见丁岚真真切切地在眼前死而复生,阿零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便从草丛里站起,拍拍身上的浮土,豁然一笑:
“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倒客气了许多,知道管我叫‘少将军’,不叫‘娘子’了。”
丁岚垂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反驳。
红衣女将往两侧陡峭的山坡处看了一圈,此时夜色已深,丝毫辨不得脚下深浅,若要离开这个山谷,只能摸黑向上攀登,实在勉强。
她便又索性扯起衣摆,往丁岚身旁不远处的石块上一坐。
“今夜,只好在这山谷里熬上一晚了;待到明日一早,天光亮些,折些结实树枝作杖,再试着爬上去看看。”
黑衣男子听得,伸手在腰间的伤处又确认一番,心内沉思许久,忽而抬起头,眼带十分感激地朝阿零看去。
“姑娘,” 丁岚喉咙艰涩,语声却满是诚恳,“万云在此,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阿零却眉头一皱,不解地问:
“姑娘?”
话音一出,阿零心里咯噔一声,忽而意识到,眼前男子聪慧无比又心细如发,应是已叫他看出些许异常之处。
“你”
阿零心中犹豫,支吾着,又心念一转,坦然开口:
“你如何知道,我不是她?”
话音一落,丁岚垂下双手,在草地上盘膝而坐。
“若是连这也辨不出来,便对不住过去的四年光阴了。”
说着,丁岚又抬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况且,能将如此重伤治愈得这般迅速 想来姑娘定不是寻常人。”
他将腰间被血迹染透的红色发带取下,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怀中。
“虽不知 我究竟是如何与她成了亲,又如何在这山中死里逃生。但我明白,姑娘你,于她,于我,都并无恶意,反而是上天为我二人派来的吉星。”
闻言,阿零便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人,倒怪会说话。不枉我费尽心思、累他受罪,也要将你从阎王殿里拽回来。”
丁岚忽而一愣,“他?难不成,还有另一位恩公相助?可否请姑娘告知你与恩公姓名?日后,万云也好时刻在心中感念。”
阿零听得,便是笑笑。
“那倒不必,毕竟咱们,往后应是不会再有相见之日。”
丁岚眼神一滞,便抱歉地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草甸。
“是万云唐突了,请姑娘见谅。”
红衣女将起身,转面朝天边被薄云笼罩的残月处看去,如此沉思片刻,方才开口:
“丁公子,我信你。”
阿零回头,朝丁岚看去一眼,“只有你能做到,不逼她相夫教子,不辱没她的一身才干,不叫她此生委屈困顿、郁郁无为,我说的对么?”
丁岚闻言一愣,便朝阿零毫不犹豫地抱拳应道:
“姑娘放心。便是委屈我自己、委屈天下人,我丁岚也绝不会叫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阿零听得,便是背手而立,满意一笑。
“你这人,虽命途不济,却有一身本事。若叫你在这乱世中建一番功业,也不是毫无可能。常言大丈夫志在四方,你如何就愿意心甘情愿地站在她身后?”
墨衣男子却是笑叹一声。
“若是四年之前,一身血债、率性莽撞的我,自是不愿。”
他忽而往草甸上肆意一卧,抬起两臂枕在脑后。
“可如今”
丁岚痴痴的看着一望无际、幽暗广袤的夜空,“我才意识到,普天之下,什么恩仇,什么身世、伟业,尽是虚妄”
“唯她是真。”
“哈哈,说得好!”
阿零忍不住大笑着拍起掌,发自内心地赞叹起来。
“好一句‘唯她是真’。姓丁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脸上虽是笑着赞叹,不消片刻,阿零又似是深受触动,不知在心间又勾起什么思量,红褐色的眼眸里霎时惹出一阵潮湿的泪光。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们。”
闻言,躺在数米之外的丁岚忽而一愣,思虑一番,才开口问:
“姑娘此等逃脱生死轮回之人,怎会羡慕我们这些凡人?”
“凡人有什么不好?” 阿零抬头,直直地望着头顶夜空。
漆黑一片的夜色之中,天空宛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点缀着无数繁星,散发着微弱但迷人的光芒。它们或密集或稀疏地撒在空中,仿佛是来自于九重天外仙人的眼睛,正注视着日月结界之内的一切。
“凡人虽只有一世,却活得恣意痛快。无论是作恶也罢、行善也好,哪怕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都是随心而为。”
说着,阿零语声渐弱。
“起码,你们生来便有选择。”
丁岚听得,缓缓收回目光,亦望向远处引人深思的夜空。
“我倒实是未曾料想,天上仙人竟也有求而不得、无可奈何之事。”
“仙人?” 阿零闻言一笑,“我可不是什么仙人。我 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好人。”
阿零无奈地接着道,“求而不得、无可奈何 倒也不至于如此去想。只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时常劝不住自己。”
“为何‘不可为’?”
丁岚说着,从胸前掏出那条红色发带,静静注视,“过去,我也认为,‘此事不可为’,可如今,我却要与仙人姑娘开解一句:
心既向往,天地助之,无不可为。”
阿零闻言,心内一颤,整个人顿时滞住。
红褐色眼眸中倒映着遥远的点点光亮,阿零忍不住口中喃喃地重复道:
“心既向往 无不可为”
她强忍心中纷繁复杂的情绪,在数米之外的草甸上,大大咧咧地躺下,长长地自心间叹了口气。
“若是如此 就好了。”
阿零轻声念道,一时间心内无比的轻松自在,卸下多日来一刻不停的紧绷与忧心之后,一阵难以抵挡的困意便朝她袭来。
“我能做的 也皆尽于此了。”
话音落下,阿零便轻轻闭上双眼,陷入了一番久违的深沉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