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折扇很帅(1 / 1)

大昌驸马传 问画 6350 字 2天前

昌灵君下旨,改年号为“永安”。

昌灵君执政,三省六部重要官员皆上折请辞。昌灵君下旨安抚。唯刑部尚书丧期刚过即关门奏乐,昌灵君准其请辞。御史中丞翌日上奏,刑部侍郎李幼军兼并土地,勾结商贾,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查实,昌灵君下旨将其抄家流放。慧云公主与李幼军之女李氏曼宁交好,为其求情,昌灵君免其家室罪责,使其为民。

李曼宁为报恩,自请入公主府为奴婢。

——《大昌天康十九年实录》

才女之家,琴棋书画齐全。

进了门,有丫鬟端茶倒水,家丁里外奔忙,享受得不得了。

就连吃饭,也有人伺候到嘴边。

袁天青是个自力更生的主,可不习惯那些伺候,甚至以为那是废物才干的事。

自己喝水还让别人帮忙倒,没长手吗?不过作为客人,他不方便说什么,只是一等木匠来,他便舍了那些优雅的茶会,到院中奔忙去了。

他跟木匠称兄道弟,为其讲解桌椅之理。现场就打制。他在旁边指点。

日暮时分,便打造出一桌四椅。桌子是八仙桌,结构简单,却很大气。四张椅子各有不同,一张简约,一张大气,一张垫了软垫,还有一张摇椅。其中大气的那个还有雕出花纹来,现在还没弄好,不过那宽大的扶手就比别的气派。

袁天青率先抢了摇椅,晃晃悠悠说:“什么涂漆保养,就不用我讲了,该怎么选料,怎么做得更精致,也不用我多说。你们琢磨。”

李明杰在那左瞧瞧,右看看,左挪挪,右坐坐,对摇椅向往,可又喜欢软椅的舒服。连连说了几声好,看向夏琼。夏琼这一天也是忙里忙外,倒没干什么正经事,只是拿着纸笔,在旁边记录和画速写,点灯了,还没画完呢——倒是难得,这些天她从没像今天这么快乐过,只觉得时间太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明杰不仅催促,“夏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夏琼说:“很好啊。我坐着椅子作画,一点都不觉得疲惫。”

李明杰也喜欢,说:“那就干了。本公子负责打发各地官场,提供木匠,袁兄弟负责桌椅的式样,夏小姐负责制作和销售,得利均分如何?”

夏琼笔下不停,瞥了一眼袁天青,点头道:“如此甚好!”

袁天青坐了起来,说:“等下,我要两成就行。这桌椅并非秘密之物,只要传出去就有人仿制,到时候,我在咱们三人里就是无用之人。能拿两成,我已经很满意了。还有那手套,趁着天冷咱们一起做,我也要两成。”

李明杰笑说:“袁兄弟这么说,就是看不起本公子。有本公子在,谁敢来抢咱们的生意,就算是到了长安,也不怕了他们。”

袁天青之前确有怀疑,但他不止因为怀疑才这么说。

他解释说:“李兄莫怪,听我跟你讲。这东西是新鲜之物,若咱们垄断贩卖,固然能卖个好价钱,可是却不好传开。你们想想,人家若没有得到好处,干嘛帮咱们宣传,甚至会从中作梗,故意不用它。而若是咱们不管,让他们仿制,此物必定迅速在全国上下流行开来。到那时候,咱们的市场就大了。稍微吃两口,也比垄断强。”

李明杰皱眉道:“怕只怕,咱们没那么多东西可卖。因为天底下根本没那么多木匠,就算都弄来,也打造不出全大昌人的桌椅。”

袁天青笑了,他想到这个时代的木匠,都是一个人会很多的大师。

其实做这种桌椅,根本不用那么好的师傅,至少不用全程大师制作。只需要拆分工序,让每个人学一点,组装起来即可。

全靠大师来做,太浪费了!

他大咧咧地说:“这个不怕。只需找些普通人来,给些工钱,只需十天半个月,我就能让他们都学会做这桌椅。到时候咱们一个城开几家店,弄一个队伍,做成一个连锁品牌店,提供精品桌椅。就算别人想学,也得跟在后头。”

李明杰问:“老百姓也行吗?”

袁天青说:“都行,这活主要是力气活。”

说了一通,里面喊吃晚饭。袁天青肚子饿了,不客气地先跑过去。他才刚起身,李明杰便起身躺在那摇椅,舒服地荡悠起来。

“舒服啊,像躺在美人怀里一样。”

这声呻吟语,把夏琼的脸闹红了。

她斥道:“李明杰,你说话有点谱,别把放荡的习性都带到外面来。太粗俗。”

李明杰笑道:“你心上人躺了半天了,你说本公子……”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

李明杰笑得乱晃,说:“别装了,你情意都写在脸上。何况若不是他,你上哪儿去找那么好一人。”又说,“这椅子真舒服,回头本公子带走。”

“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带走吧,把你的小美人……”

顿了下足,她收起画要进屋。

里面喊道,“吃饭了,我不等你们了。”

“来了来了。”她小跑着进去了。

晚餐又是推杯换盏好一阵。不过所喝的酒味道变了,里面泡了些菊花,有一股好喝的香气。温热之后,喝到肚子里暖暖的。

喝了两杯,李明杰赞道:“人家都说‘秋饮菊花酒,冬吟岁寒诗。’这寒冬之时,还有如此芬芳的菊花酒可饮,真不容易。夏小姐,你特意储藏的?”

夏琼说:“是啊,本想跟几个姐妹分喝了,没想到被你牛饮。可惜了!”

李明杰笑摇团扇,说:“夏小姐,你有没有听外面说什么。他们说你彻底堕落凡尘,不光跟一个花和尚苟且,还沦落到与本公子为友。”

夏琼闻言不大愉快,点袁天青道:“袁公子,说你呢。”

袁天青举杯回道:“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那些庸俗之辈,看什么都带着龌龊,管他们作甚?”

夏琼为诗欢喜,放下酒杯去拿纸笔,说:“好诗,我先记下来。”

李明杰问:“此诗题目为何?”

夏琼抢先说道:“小女子猜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观此诗‘刺头’二字,即是松柏之象。而后面的‘出蓬蒿’,‘凌云’等字句,又印证这一点。想必此诗是写松柏。不过这诗的取义不是岁寒,而是识人与取材。对否?”

袁天青说:“聪明。这诗写的是幼年的松柏,取名为小松。”

“小松,颇像个小孩儿的名字。”

她更喜欢了,为诗,也为人。

袁天青喝一杯酒,浇一浇脸上的微醺。

他想着明天要做的事,心中挺自豪的。来这里也有段时日了,他的每一天都很充实,都没有白费。等这些事业做起来,他也不算是无根之木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在这安家,在这没有才子的巴城,在平静中做一点惊动天地的大事。

再谈个恋爱,娶个老婆,该知足了……

李明杰摇了摇团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的确是好诗。本公子想好了,以后再生儿子,就给他起名叫小松,长大取字,就叫李凌云。”

他越想越开心,激动地摇摇团扇。

袁天青早就看那扇子不顺眼了,说:“李兄,你摇扇子的样子,特像个娘们。”

李明杰被突如其来的一语搞得错乱,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老是爱用女人之物。”

“你……我……”错乱了,李明杰为自己辩驳,为团扇辩驳道,“许晋两代名士,最好团扇,尤好冬日摇扇,以保持时时清醒,于是成为风尚。团扇上有画,或花鸟,或美人儿,常有题词,为时时警惕自己之句。如此君子之物,你怎么说它是女人之物。不妥不妥,袁兄弟,你必须罚酒三杯,不然前代今朝的名士都不饶你。”

“别的酒我认罚,这个不行。因为我就是觉得团扇像女子的装饰物。”

“过了,太过,这话真是侮辱人!”

“不信我弄出一把扇子,咱们耍一耍,看哪个更像男人。正好木匠也在,做一把扇子也不麻烦,我去请个师父过来。”说着,他起身。

夏琼要拦住他,说:“你吃饭,叫珠儿去一趟就行了。”

袁天青说:“大晚上请人帮忙,岂能没有诚意?你们稍等,我去一趟。”

夏琼和李明杰都有些意外。

沉默了一会儿,李明杰举杯,想请夏琼喝一杯,夏琼摇摇头,李明杰便独自喝了一杯。顿了顿,他说:“有些震撼,不是吗?”

夏琼说:“闭嘴,喝你的酒吧。”

李明杰一挥手,把倒酒的丫鬟斥退,拿起酒壶自己倒酒。

夏琼笑说:“你只学其形,没用的。”

“谁学了?鹰有鹰击,鸟有鸟鸣,各有各的好。他有他的潇洒,我有我的放荡,各有各的乐趣。对倒酒,我不过是择其善者而从之。”

呃,这话说的,竟好有道理。

夏琼轻轻翻白眼,喝了半杯酒。

袁天青已请人回来,带着些工具。在众人不解中,他请木匠弄了些竹片,尾部开了个孔。他用两张羊皮纸,用绳子做圆规,裁剪成型。而后拿木丁把竹片钉起来,展开后,贴上羊皮纸,折叠成型。一柄折扇就这么做成了。

不等烤干,他右手一打,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扇动两下,帅得很!

他对微醺的李明杰说:“来,李兄,你跟我站在一起,拿着你的团扇。”

李明杰嘶嘶的,倒是去了。

他走得好不自信,扭扭捏捏。

袁天青在他面前打开合拢折扇,再打个转儿,甚至还可以当成兵器,扔出去再返回来。虽然扔了好几次才成功了一回,但仍把李明杰的眼睛都看直了。

袁天青问:“雌雄可辨否?”

李明杰浑身不舒坦,把手中团扇塞进怀中,耍赖道:“本公子喝醉了,不跟你闹。”

袁天青捧腹大笑,对夏琼说,“他还耍赖。不理他。夏小姐,请你帮个忙。帮我在这折扇上画一幅画,或者写字也行,你随意。”

夏琼很有兴趣,先取纸笔来打草稿,而后作画,用印。

画得却是那《小松》的写意图——看起来只是一片草,但有的是竹笋,有的是稻子,有的是杂草,有的是松柏,还有兰花、菊花,各有特点,在扇面上棵棵分明。上面就是那首诗,落款写着,“袁天青作,夏琼代书,壬午年十一月四日。”

她停笔叹道:“初次画这个题材,还没检验,恐怕过几日便要后悔。”

袁天青说:“你画得很好,真的。”

夏琼说:“诗更好,折扇也好。”

“是吧,都好。”李明杰探头探脑地说了一句。瞅准时机,忽然伸出贼手,把那扇子夺到手中,拿来吧你——他说道,“袁兄弟,你不爱用扇子,这扇子就让愚兄替你保管。哈哈,多谢夏小姐,明天本公子会把润笔费奉上。”

夏琼气得顿足,“没说给你。”

李明杰说:“这折扇做得还不成熟,你的画也是草草而就……”

说着说着,编不出来了,索性不说了,抬脚要走。

夏琼喊道:“李明杰,你站住。”

李明杰却边走边说:“天色也晚了,就此告辞,明日再会。不用送,不用送。袁兄弟,我跟财神客栈的老板打过招呼,那里的房间你随便住……”

声音越来越小,竟逃出了门去。

把夏琼气得叉腰,回头问:“他抢了你的,你也不拦着。”

袁天青初听这话,还想为什么要拦,一柄扇子而已,随时可以再做一把。但看了她几眼,忽然明白她还介意此事,那就不能这么简单了。

他怯怯问:“那我去要回来?”

“算了。”她回来坐下,“他跑得那么快,恐怕都回到王府了。”

“噢。倒也不一定,我看他跑那么快,很可能是找人炫耀去。王府在西边,我猜他的马车肯定是往东边去的,经过那桥……”

正说呢,马车走在桥上,咣当几声,在夜色里特别清脆。

夏琼也听到了,哼道:“这个李明杰,真是死性不改。也不会低调点。”

“他是二公子,岂能平常考虑?”

“二公子又怎么了,那个巴城王府,我一点都不喜欢。前段时间,竟然给我递了三张婚书,老的小的,乱七八糟,把我当什么人了?”

“还有这事?”袁天青很惊讶。

“里面的龌龊事,多着呢,不跟你说。”夏琼晃晃脑袋,稍微清醒一点说,“袁公子,你白天不是说想听古筝吗?我让人取来了。那是许国之时的音乐大家宋琳用过的,声音极好,长夜漫漫,你想听什么,小女子弹给你听。”

“这个,天色是不早了……”

“已经宵禁,你回不去啦!”

她貌似幸灾乐祸的样子,笑着……

“宵禁,我忘了。你也不提醒我。”

“小女子为何要提醒你?”

她幸灾乐祸得更明显了,笑着……

“你故意的?”他意识到她不太对劲,便提醒道,“夏琼,有些事儿差不得就行。现在人家已经信你,你再来,就过火了。”

“那又怎样?我不能过火吗?”

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但与其问能不能,不如问想不想。

袁天青瞪她一眼,想让她屈服。

她回瞪一眼,比烈女更坚定。

倒让他不得不回避——他轻轻一叹。

就在微妙的时候,管家快步走进来,躬身行了一礼说:“小姐,老爷来话,说要请袁公子到老爷的书房一续,车在外等着。”

夏琼瞪着袁天青的眼睛,狠狠地瞪向管家,把管家吓了一跳。

但袁天青却暗喜,逃出生天似的说:“那我便去,可不能让老人家久等。”

管家停在原地,看向夏琼。

夏琼说:“家父既请,去吧。”

袁天青脱身离去,留下一个孤独的月影。她无心睡眠,便去请木匠帮她再弄一些竹子,木匠懂她呢,刚才回去就没闲着,一直在制,早给她准备好了。那一大把竹片,五把折扇也够用了。她去做折扇,贴纸,又画了一幅《小竹》。

傍晚的画,是乱的,热闹的。

深夜的画,一棵一棵草错落在一起,却很平整。

看起来有序,孤独,平静。

她痴痴地想,“不知道,他今天将听到什么样的疑问,又会怎么回答呢?”

袁天青坐着马车,过坊门三道,来到一个大院子里。管家请他进书房,凄冷的房间里藏着好多书,小桌子前盘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子,正在读书。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男子看完一章,才放下书,起身迎他进去。

男子说:“你可知老朽是谁?”

“我猜:你是夏琼的父亲。”

“哈哈,老朽却不用猜你,你的诗对,住处,老朽都查过。今日冒昧请你来,一是天色已晚,你与小女虽有传言,但不便再共处;二是有问题问你。”

如此坦白,颇有大家风范。

袁天青恭敬道:“伯伯请讲。”

“你先坐。”男子请袁天青坐下,说,“老朽本也在朝堂为官,天康六年,因为一桩案子被牵连,不得已辞官归乡。虽颇有些家财,然多年风雨,却让老朽明白,这天下不是孔夫子的天下,不是万民的天下,而是权贵的天下。老朽没了官身,虽家财万贯,却连自己的女儿都守不住。故,老朽问你,你想重蹈覆辙吗?”

“伯伯想让在下为官?”

“科举为官,这是老朽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

袁天青轻叹,说:“官场是权贵的天下,伯伯想让在下为谁做官呢?”

“为你自己,也为了琼儿——”

男子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他的真心话。这些年尘世浮沉,少年时的踌躇满志,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苍老的身躯暗暗后悔。如果现在让他回去,什么正义,什么该与不该,都不重要了,为保全自己,他愿意沉默。

他希望能早点把这教给袁天青。

袁天青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每一个读书人,想必都想过做这样一番大事业。在下其实并不排斥做官,却绝不把做官当做目的,真的做官,在下想必也会做得罪人的官……”

“好才华,好气度,老朽佩服。”

“多谢伯伯。”袁天青颔首。

“你是宰相之才,却未必是良婿。你若坚持,只怕要过老朽这关,不易。”

袁天青微笑说:“伯伯如此说,倒让我放心不少。”

放心?男子面露疑色,随即流露出了然的神色——眼前这人莫不是并不想娶他女儿?他讪笑了一阵,缓缓说道:“只不过老朽那女儿倔强得很,老朽未必劝得住她。”

他站起身来,忽然拱手深深地一拜——如此大礼,来得真奇怪。

袁天青吓了一跳,赶紧起来还了一拜,心中十分不解。

但他隐约间又仿佛明白了什么。

男子说:“若老朽劝不住,袁先生,往后还请你对小女多加体谅。她自负才学,养了一股倔脾气,有不当处,还请多多包涵。”

“伯伯严重了。”袁天青心惊不已,说:“今日说到这里,我答应你,将来无论是跟她做夫妻,还是做兄妹,我一定会照顾她,不让她受人欺负。”

前途不定,他还不知道结果。

男子连连点头,坐下去,也请袁天青坐下,才说:“虽是初次见面,但老朽信你。”

袁天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有谢道:“多谢伯伯信任。”

男子轻叹,看了他好一会儿,不舍,却说:“天晚了,老朽已让人给你安排一间房,你可以在这住下。你留在客栈的东西,方便的话,老朽可让管家去取。”

“倒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我住在这,合适吗?”

“不知,但至少老朽方便!”

住在家,方便他看着他们,别乱来。

昨天他就听说,夏琼几乎留在那财神客栈过夜,真有点不像话。今天袁天青又拒绝了他——那从今以后,就别想有那机会。

“明白了,全听伯伯安排!”

寒月当空,雪落纷纷,天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