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齐王与晋王争太子,败而后反。
巴城王欲随之谋反。其二子李明杰将王府老少困于府中,七日不出。
清算齐王朋党,巴城王有名无实,得免。昌灵君下旨,李明杰继承巴城王位。
——《大昌皇族野史集》
夏琼因不知袁天青去向,又颇想知道她父亲跟他讲了什么,心急得很。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早餐去了财神客栈。问过老板之后,才知道他在自己家。
从客栈出来,碰到从前追捧她的才子。
此前恭敬谄媚,此时态度轻蔑。
哼了一声,才子说:“等着喝夏小姐喜酒。呵呵,可不要先诞子,后成婚呐!”
即使清楚对方是傻逼,夏琼听此言论,还是握紧拳头——毕竟她是被追捧惯了的,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时间转不过来。
她没答话,吩咐道:“回家。”
才子追道:“夏小姐此时不该作诗一首,为你腹中孩儿?”
如此污蔑,超出她理解的范畴。
她从袖子里取出扇子,哗啦打开,说道:“袁公子昨日作诗一首: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他的才华,比你们这些巴城才子高明不知多少,他的气度,也比你们强,你有什么好嘚瑟的?”
才子戏谑骂道:“是高明,不然怎么能把你都骗到手。花和尚呦……”
管家听不下去了,挥舞着鞭子骂道:“你个腌臜货。前些年你没钱去扬州赶考,还是我家老爷给你拿了点,你不报恩也就罢了,转头就说这话。我抽死你。”
“你们也不过是为了名声。”
“忘恩负义之辈,你赶紧滚蛋。”
“为了名声,现在你们是破碗破摔了。不讲究,连秀才也敢打。”
“我扒了你个小杂毛……”
管家真生气了,冲了过去。
才子转头就跑,跑远了还回头笑。
夏琼劝道:“好了,别理他。”
“小姐,只要您一句话,奴才我拼了这老命不要,也要把那小杂毛的秀才狠抽一顿。这等忘恩负义之辈,让奴才跟他同归于尽。”
“为了那狗东西,不值得。”
夏琼也生气,也想去拼,不然她也不会说出狗东西的字眼。
但她现在更需要控制自己。
不过正要钻回马车,财神客栈走出了一个人,却是那眼里布满血丝,衣衫不整的李明杰。他鞋子都没提好,手里拿着折扇,小跑着朝喷粪的才子打去。手中折扇化作兵器,啪嗒一声打在才子头顶,折扇散了,才子头破血流。
这哪里够呦,李明杰喊道:“都看什么呢,给本公子揍他。”
一声令下,财神客栈的老板、伙计,和临时招来的帮工,一起跑出来,围着那才子打。有人打屁股,有人打脸,有人边打边骂,有所分工。
李明杰大声喊道:“王八羔子,你找死。袁天青是本公子的好兄弟,夏小姐是他红颜知己,那就是本公子的妹子。你欺负我兄弟,都是男人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敢欺负我妹子,在这大放厥词,我抽烂你的嘴。打,狠狠地打。”
哀嚎声中,那些伙计更用力了。
夏琼在车上盯着看,第一次觉得,李明杰是个蛮不错的人。
管家更是抚掌叫好,“打,打得好。这小杂毛……”
夏琼舒缓了点,看那些人打得那么凶,心中担忧。万一打出了个好歹,一个嘴缺德的人或许死不足惜,但是李明杰也会麻烦不是?
于是她跳下车,走了过去。
她戳了戳李明杰,说:“别打死了。”
李明杰笑说:“放心,死不了。”
夏琼看了一眼李明杰手中的折扇,已经坏到不能修复,她感激地说:“多谢,小女子刚才委屈得很,你若不来,真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扇子也打坏了,昨晚上我又让木匠做了几把,你若不嫌弃,我再给你画一幅。”
“哈哈,那本公子可就却之不恭了。对了,袁兄弟去哪儿了?”
“昨晚家父找他,留他在家里住下,我也不知道,所以今天一早才来寻他。李公子,这外面乱糟糟的,要不去小女子家里坐坐?”
“夏小姐邀请,本公子肯定去。”
本来就是要谈一谈生意上的事,当然是人在哪就去哪。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走开,走得看不见了,打人的队伍才停下。
财神客栈的老板说:“把这酸秀才送到医馆去,找大夫开点治外伤的药,再把他送回家。切记,药方一定要带回来。”
这都是证据,证明他们只把这才子打成皮外伤。
他不假思索地说,伙计去执行。这一套搞的忒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干。
旧时代的纨绔,都不那么讲理。
两辆马车来到夏宅,停在院子里。
雪落满院月色,很清静。夏琼还没下马车,好几个丫鬟认出了她的车,过来迎接。她用不惯这些丫鬟,叫其中一个去找她的珠儿来,又叫人通知老爷李明杰来访,最后再找一个丫鬟问道:“袁公子住在哪间房?”
不出她所料,袁天青还没有起床。
她去敲门,唤道:“袁公子,醒没?”
没醒也被她叫醒了——他回了一声,“还没起床,稍等片刻。”
“你快点起,我爹还在家呢。”
若是在别处,她倒也不想多管。
父在,可不能那么懒惰……
磨磨蹭蹭起了床,洗漱后寒风刺面,精神抖擞。隐约听见有读书声,他喊问:“夏琼,这读书声怎么听着像夏伯伯的?是他在读书吗?”
“是,我爹黎明就会起床读书,一年到头都是如此。我弟弟跟他一起。”
“噢?你还有个弟弟呢?”
“巴城人都知道,偏偏你不知。”
袁天青说:“我消息不灵通。”
“我有个弟弟,叫夏川,今年十岁了。你看到他肯定会喜欢的,因为他不光长得好,还跟你一样,聪明伶俐,对作诗颇有天分。”为作证,她引出一句,“去年他曾作过一句,‘枫冷吴江,独客又吟愁句。’跟个小大人一样。”
“嗯,是好句子。”袁天青沉吟片刻,念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枫落吴江冷。”
却是苏轼的一首《卜算子》。
夏川的“枫冷吴江”,与那最后一句“枫落吴江冷”,完全是一个意思。
这种应和,再巧妙不过了。
夏琼惊叹道:“好句,快写下来。”
她准备的折扇还没有题材呢!
他却说:“大冷的天,你写吧。”
“呵呵,你倒一点不心疼我。”
“你写得好看,当然你写。”
“这倒是,你好像没练过字……”
真是胡说,他练过,练过好几年呢。只是到了这遍地是书法家的古代,他的书法只能说勉强能看懂,拉一个孩子来,可能都比他写得好。
这是事实,他哼一声,但无法反驳。
在夏琼抄《卜算子》时,他看到李明杰,上蹿下跳的。
他问:“李兄在那干嘛呢?”
“他呀,正练习飞扇呢,你昨日的那一下把他吸引住了,他那把扇子还是空白,他便拿去练习。他练了一早上,倒是真喜欢这个。”
“他手法不对,练得有点够呛。”
“此一玩耍不是熟能生巧吗?”
“那是高级技巧,若无人指点,他十年也生不出一点巧。”
“是吗?那你还不去教教他?”
“先让他玩几天,玩熟了再教。”
抄好了,她把折扇放一边,问道:“这首诗叫什么?”
“卜算子,用的是词曲题材。”他说,“不过题材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词意。”
“噢?这一次可有曲子听?”
“倒是有,不过不太好听。”他摇摇头,“算了,不听它,你看看它该怎么唱,自己去谱曲。我倒要问,你家的早饭何时吃?”
“你肚子饿了?”她笑眯眯。
“不起床不觉得,这一大早起来,竟然也觉得肚皮扁扁的。”
“嘻嘻,我看你是会吃会睡……”虽然这么说,却吩咐丫鬟拿吃的去了。而后才又找回话题说,“既有曲子,你哼唱一二听听。”
“你让我唱?曲子本身不好听,我唱得更难听。”
“唱一唱嘛,给我做个参考!”
她是个几乎不这么说话的人,竟然不自觉地显露女儿态,撒起娇来。
他骨头酥麻,想要张口哼唱,可歌到嘴边,却露了怯。他说:“哎呀,我突然忘了怎么唱了。先去吃饭,回头我写谱给你。”
“你这么说,你自己相信吗?”
“你又不是我,怎知道我不信?”
文字游戏里走一遭,他踩在雪中的石板路上,跟李明杰打了一声招呼。
李明杰问:“你刚才又写什么?”
“我没写,是夏小姐在写。”
“噢?夏小姐有新作?”李明杰看向夏琼。
夏琼翻了个白眼说:“你听他瞎说。本小姐没那心情,也没他那才华张口就作诗,不过是在寒风之中,替他动笔罢了。”
“倒也是。”李明杰随口赞道,“有他在,巴城都没人敢作诗了。”
袁天青说:“照你这么说,有夏小姐在,那整个苏杭地区都不该再有才女;有你在,整个天下都不该再有人敢成纨绔、流氓,李兄,我俩罪恶滔天,你却功德无量。”
一夸一贬,夏琼乐得咯咯笑。
李明杰说:“你这个嘴损的家伙。”
笑闹一阵,夏琼的丫鬟珠儿来了,手里抱着她的古筝。
不愧是夏琼的丫鬟,就是懂她。这古筝昨日被请到小院里,没有用到,今日大家都从小院搬到夏宅里来,这古筝不跟来,有些缺憾。
昨日没用着,今日不能不用。
夏琼接过古筝,唤道:“袁公子,快去把曲写出来,我来弹唱。”
李明杰还不知晓,问是什么曲。
夏琼不清楚是什么曲,来不及等回答,便一手抱着古筝,一手推着袁天青的肩膀进了房中——李明杰摇头,想着反正总能听到,便不往屋里凑热闹。而袁天青饿着肚子就被抓着干活,委屈——他瘫坐在垫子上……
不过纸笔都摆在桌子上,夏琼的古筝也摆好,已经要赶鸭子上架。
袁天青打了个哈欠,只好动手。
古代记曲子,用的是一套奇怪的减字谱。此法字简而义尽,文约而音赅,不过若不专门研究一番,别说用,看都看不懂——从大汉到唐宋,和从大汉到大昌,又是两个不同的历史线,这记曲子的方法也有很大变化。
万变不离其宗的只有基础音。
宫商角jué徵zhi羽,起源于春秋。
在《管子·地员篇》中,有采用数学运算方法获得“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的科学办法,这就是中国音乐史上著名的“三分损益法”。宫商角徵羽这五音是中国古乐基本音阶,同西方有别。如用西乐的七个音阶对照一下的话,古中乐的“五音”相当于do、re、mi、sol、la少去了半音递升的“fa”和“si”。
《史记·荆轲传》记载:“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
这里的变徵,加上变宫,组成七音。记录简单的曲子已经够用。
但他写了一行宫商角徵羽,字太烦,写得难受——于是他在纸上画出五条线来,而后用在上面画圈的方法,记下曲谱。为了表示得更清楚,他还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做了标识,他说:“四是变徵,七是变宫,剩下的分别是宫商角徵羽,这些线与之对应——这个大概能看懂吧?我不太懂这玩意,你先看看能不能弄出来可好?”
他确实不懂,只是大约知道这么点东西,糅合在一起。
夏琼拿过去看了一会,约么看懂。转写成她熟悉的东西,问了些节奏与轻重缓急的问题,补全了手法的记录,再把词抄一遍——
她默念一会说:“天衣无缝的词曲,你怎么还说不好呢?”
“你还没试呢,就拍马屁……”
“咯咯,”她笑了,“你确实不懂乐理。几个乐谱神神叨叨,我怎么看懂,你竟然都看不懂,你说的不懂,确实不是在谦虚。”
“你就埋汰我吧。”他并不介意。
“叮叮铛铛”,她拨动古筝,带着些试探,但古筝的音极好。
试了一遍,她问:“有不妥吗?”
“蛮好的。”他说,“虽然跟我之前听的节奏上略有不同,对,急了点,但是曲子这种东西,好听就行。刚才那噼里啪啦就不错。”
噼里啪啦?这也是好听的话?
她轻笑道:“那就放慢试试。”
再试一次,她加上了哼唱……“缺月挂疏桐”,一张口,就美不胜收。
李明杰摸一摸额头的微汗进来,放轻脚步,往旁边一倒,像个女人。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轻轻一抿,解口渴也不失礼节!
“枫冷吴江,独客又吟愁句?”
才一唱完,李明杰便念了这句。
“嗯?你也知道这句?”袁天青很意外,轻声问道,“看来还挺有名。”
李明杰说:“夏小兄弟是个才子。虽然才十来岁,但已比巴城的那些争名夺利的才子好了不知多少。本公子本以为他将来会是巴城第一才子,乃至整个苏杭地区的第一才子,没想到你横空出世,一开口把大半个大昌比了下去。”
这一声夸赞,实在是太马屁了。
夏琼说:“也不是大半个大昌,他还有三位师父呢。”
李明杰点头,“那就是半个江南?”
“哎?”袁天青挥了下手,“别往人身上戴高帽子,什么比下去不比下去,让古代的圣贤人听了,全是笑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些大话虽然只是说说,但所有的漂亮话的初衷,都跟个人的名利无关。就算我等有才华,真把这大昌比了下去,换了个盛世又当如何?”
李明杰又被说服,点头道:“听你说话,就是有意思。可惜呦……”
夏琼问:“你又可惜什么?”
“可惜,”李明杰的目光忽然散开,看向无尽的天空似的,透过屋顶看向飞鸟似的,看向深渊似的,“可惜王爷之子,是懒人之福,是有志者之枷锁。我们这一世,顶多就是贪财好色,若想要得多一点,只要一点点,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凄凉,让夏琼跟他有同感。
“你就是贪婪。”袁天青笑说,“这话要让百姓听了,肯定偷偷骂你。”
“无妨。百姓骂的就那几句,比才子骂得好听。”李明杰笑说,“你虽然这么笑我,但我想你能明白,你说的那四样,与我无缘。”
“天生我材必有用,换一个。”
“换个什么?”李明杰轻笑一声。
袁天青站了起来,跳了一下,感慨道,“人啊,总是喜欢盯着他没有的,仿佛有了那些,他就能过好这一生一般。像我,我其实一直怀念着过去,做梦都想回去,但我知道,往事如井底捞月,再也回不去。你我所求皆求之而不得,不是一样吗?没有的东西固然美好,但是,若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做点事,种善因,求善果,哪怕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也不虚此行。想想吧,你拥有的,还是好多人羡慕的呢!”
李明杰思索片刻,饮一杯茶,说:“有道理,但总是让人不甘心。”
“我看你就是太贪。”夏琼忽然说,“你生在王府,至少还有路可选,若是寻常百姓家,你怎么走?去考状元,还是去做生意?你若去科举,有袁公子这等人在,哪有你的名声可得。你去种地,去做生意,别人一句话就让你身不由己。就像我前段时间,把我最珍惜的东西一一抛弃,才赌来了今日。你若是我,未必就能赌赢。我也劝你一句,女人活一张脸,你活一个身份,玩乐就好好玩乐,别多想。”
两人长篇大论地劝,让李明杰回头,想一想他有的东西。
倒也没那么复杂,他一直盯着他做不了的事情看。他自以为有些才华,而又怕因为才华而受人猜忌,颤颤巍巍,如履薄冰。其根底还在他心有不甘——虽然从来不说,但他确实想贪图更多——这是整个巴城王府的通病。
他说:“本公子说一句,你们说十句。感慨而已,不当真,喝茶!”
几句话他可放不下——只是他也觉得,多思无益,不如喝酒。眼下无酒,半歌而饮茶,也是一大乐事。“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枫落吴江冷。”这不俗的词,描绘了孤雁的形象,它孤傲、自甘寂寞,倒像个知己一样,能解愁!
——夏老爷和夏川小公子晨读完,可以去吃早饭了!
三人中有两个都饥肠辘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