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时候,太后生了场大病。皇帝仁孝,侍奉床前,嫔位以上的妃嫔轮流侍疾。
病去如抽丝,太后这一病断断续续小半年,直到开春才好一些,是以今年的选秀就推迟了半年。
我觉得无所谓,但是安贵人狠狠松了口气,「还以为新人来了就更无出头之日,幸好还有半年的时间。」
我听着玫嫔、宜嫔和安贵人闲聊,恍然间才发觉,又是一个三年过去了。这宫里的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啊!
宫里没有选秀,日子如往常一样清净。四月份时,宫里进了一位新嫔妃,蒙古巴林部的公主被送进宫,封了颖贵人。
这位草原的小公主擅骑射,同皇上一起骑马射箭打猎,吃烤羊肉、喝草原奶茶,同皇上换上骑装,一起体验了把草原的乐趣。
皇上觉得新鲜,颖贵人很是受宠了一段时间,不久就被封为颖嫔。
颖嫔和意嫔交好,两人经常在延禧宫嘻嘻哈哈聊各种八卦,十分聒噪。相较之下,偏殿的安贵人插着花,哼着曲,认真刺绣的样子,倒显得安逸恬静。
与安贵人相识久了,我才发现安贵人会的很多,不仅会唱曲儿,还会调香,对各种稀罕的香料都信手拈来,只一闻便能闻出来香料里的东西。不仅如此,她绣工精巧,比绣坊宫女都绣得好。
这实在能称得上多才多艺了。
多才多艺的安贵人遇上一无是处的意嫔,可不得有个人破防。
今日,安贵人去给意嫔送绣好的香囊,偶然听见正殿内传来的谈话声。
绣香囊这样的小事本不该她插手。
意嫔不得宠,内务府便敷衍起来,前日送来的菊花香囊针脚粗糙,用不过几日就开了线。
当时她正在和意嫔、舒贵人闲聊,意嫔的贴身宫女要拿去内务府重新缝。
她见了,顺口接了句,「无须去找内务府,不如我给姐姐顺手缝了吧。」
本是随口客套一句,没想到意嫔还真就同意了,「对,还是不要劳烦内务府了。安贵人绣工好,就让她绣。」
话一出口,安贵人和贴身宫女都愣住了,很是尴尬。但是自己话都出口了不能不接,再加上不想多事,就顺手揽了这个活儿。
今日她去送香囊,恰好听见颖嫔和意嫔在聊八卦。隔着窗子听不真切,只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句,「余常在,会唱昆曲儿~」而后就是两人嘻嘻哈哈的窃笑声。
「余常在身份低贱,手段下作,为博盛宠不择手段,这样的事情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是不会做的。」这是意嫔的声音。
颖嫔紧接着就接,「这样的事我们可做不来,这些出身低贱的女子,手段可多着呢!还有姐姐隔壁住着的那个安贵人,瞧着也不是个安分的。我与姐姐亲密,真想搬来与姐姐同住,到时候必不会跟姐姐争宠。」
「安贵人到底出身小门小户,能好到哪里去呢?怕是私底下学了不少,我看她又是唱曲儿又是制香,跟余常在没什么两样。」
两人接着又聊起宜嫔和玫嫔,可后面说什么,安贵人都听不清了。她只感觉从头到脚浑身冰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种被人奚落、任人嘲讽的时候。
一直以来她都能感觉到意嫔不喜欢自己,没想到她真是这么看不上自己。
自己巴巴的贴上去给她绣香囊,意嫔怕是真把自己当绣娘了吧!不想劳烦内务府,就可劲作践她?
安贵人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一甩手将帕子丢进旁边花丛中,转身离开了。
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先是颖嫔在打猎时坠马,摔伤了腿。虽然没有危及性命,但却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不太利索。
接着是意嫔感染了风寒,整日咳嗽不止,还总是喘不上来气。她不受宠,太医院就没用好药,反反复复病总是不见好。
皇后怕过了病气给安贵人,让她搬离了延禧宫。搬出去后没多久,安贵人就被查出了身孕。
这真是双喜临门的好事情,若仍住在延禧宫,意嫔不定怎么嫉妒呢!
皇后听了消息,觉得自己这件事办的妥当,有先见之明,不然安贵人一旦染病牵连了皇嗣就是罪过了。
皇上皇后照例赏赐了安贵人,太后病刚好,听了这个消息也高兴,慈宁宫的赏赐还翻了一倍。
安贵人有孕,自己很是高兴,春禧殿整日迎来送往,就没时间再插手延禧宫的事。
延禧宫的事,发展的完全出乎人意料。意嫔对自己宫里人不好,之前克扣宫人月银补贴自己,所以她一病,宫里人就不上心。
夏日多芦花,守夜宫女晚上关窗户没关严,窗子被风吹开,芦花飘了进来。
意嫔本就因病呼吸不畅,又吸进去芦花。一口气没上来,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守夜的宫女做事不当心被打了板子,罚去慎刑司。可也只能这样了,说到底意嫔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到底是潜邸的旧人,皇上虽追封了妃位。但内务府要预备着九月选秀的事,这丧仪就不太用心。
意嫔生前不争不抢,死后也没人在意,就这样淡淡的过身了……
得知安贵人有孕,我带了礼品去恭贺道喜,「妹妹这一有孕,即便是新人入了宫,也威胁不到妹妹了。以后就在这宫里享福吧!」
「姐姐说的是,到现在,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后有个孩子作伴,不用再过之前战战兢兢的日子了。以前总觉得自己会失宠,拼了劲想往上爬,不过是想寻个终身的寄托和依靠。如今有了孩子,就觉得,终于轻松了。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好好对孩子。」
安贵人抚摸着自己肚子,眼里满是安静祥和,和以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她判若两人。
「总归,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俩对视,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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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的第九年,纯贵妃身染重病去世。纯贵妃自潜邸侍奉,育有三子一女,逝世后皇帝追封她为皇贵妃。
两年后,皇后染病去世,熹贵妃晋了皇贵妃统率六宫,打理各宫事宜。不久后,被抬为继后。
当年第一批进宫的秀女里,年氏已晋位贵妃,安贵人诞下五公主后晋为谨嫔。舒贵人琪贵人在新一届的秀女入宫后熬上了资历,也封嫔做了一宫主位。
贞常在晋了贵人,皇帝偶尔去看望;春常在失宠后默默无闻;孙答应抱病早亡,破例追封了贵人。
琪嫔美貌但愚蠢,说话不过脑子。先是胡言乱语得罪了皇后,后来年纪渐长,又失了皇上欢心。
舒嫔是在第三批秀女入宫时失宠的,她一直醉心诗书,立得是才女的人设。可那年有一位同样精通诗书、更加年轻貌美的秀女进了宫,便立马顶上了舒嫔在皇帝心里的位置。
那位秀女不仅出口成章,面容还和已故的皇后有些相似。皇上在选秀时就注意到了她,初封就给了贵人位分。
她在新晋秀女里第一个侍寝,弹得一手好琴,又于冬日结冰的湖面飘然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皇上看得根本移不开眼。
舒嫔一直以为自己在皇上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可这位秀女的出现点醒了她,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不甘心,还曾亲手抄录过皇上的诗集送去养心殿,但皇上只是翻了几页就作罢,舒嫔并未因此重获圣宠。
毕竟那位可是实打实的才女,还会作诗呢!这是舒嫔比不上的。
舒嫔整日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后来得了失心疯,焚诗点燃殿宇自尽……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丝毫生不起同情,只觉得舒嫔是个疯子,癫的!
建起一座宫殿,要花费多少民力物力?再造宫殿又是件劳民伤财的事。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底下的官员不知道又要借此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舒嫔真是疯,自己不想过了就挪去冷宫。何必这么折腾!
皇上显然也对舒嫔这个疯子不怎么满意,死后连追封都没提。
嫔妃自戕是大罪,舒嫔不连累家人就算万幸了……
永和十三年,是我侍奉皇上的第十五年,当年潜邸的五位旧人便剩我和继皇后两位了。
这一年年底,合宫夜宴,皇上再次大封六宫。
昭嫔晋昭妃,宜嫔晋宜妃。
玫嫔谨嫔位分不变,贞贵人晋贞嫔,菀贵人晋菀嫔,蕙贵人晋蕙嫔。康常在妤常在晋贵人。
听到晋位的消息,我还有些懵。没想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苟上妃位?
不过一思考随即释然,潜邸就剩我和皇后二人。妃位空缺,我自入宫一向本分,皇上念着我诞育公主有功,又要彰显自己不忘旧人,妃位便大方给了。
说到底,不仅是资历熬上去了,我在皇帝心里还占了几分位置。
宜嫔母凭子贵,五阿哥聪慧,十分得皇帝喜欢。加之宜嫔出身大族,父兄都在前朝为官,当得起这个妃位。
玫嫔谨嫔没有晋位,不过这两个都是清醒人,一来无家世资历,二来恩宠比不过新人,想要晋妃位不仅要有儿女,这资历还是要再熬几年。
苟着吧,现在就挺好的。再等几年,说不定哪天造化到了能封妃呢?不急于这一时。
行过册封礼的第二天,谨嫔特地带了厚礼来钟粹宫拜见。
「说起来,当时真要感谢昭妃娘娘对我说的那番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谢什么,你我相识多年,可别因为位分就生分了。」
「嗐,哪能的,我也只是感慨。当年要不是你和玫嫔劝醒我,我不知道如今还在哪个角落呆呢!」
「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本事,我俩只能劝你,不能帮你获宠。好在如今你算是熬出头了。」
我俩看着彼此,都笑起来。
「是啊,往后余生,岁月悠长,这宫里就都是好日子了……」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