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载着我和女人残破的身体回到山村。

邻街女人瘫在角落，衣衫残破，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男人们发泄完，还以为她死了，本来想就势推进山崖里，却发现女人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她命大，即便被百般折磨，还吊着一口气没死成。

这对她来讲是莫大的悲哀，在回村后，还有更大的不幸等着她。

直到我被重新锁回地下室，我都不知道女人姓氏名字。他们一路上都叫她贱女人。

贱女人被绑回来，还要被榨干最后一丝剩余的价值。

刘根他爹从供财神的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涂在女人额头上，草草止了血，之后就把女人拴在空着的猪圈里，端看她能不能撑过这两天。

生死有命，撑不过死了算完。

猪圈里恶臭混合着脏污，女人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夜幕降临，整个山村沉入黑暗中，一片死寂。

猪圈里只余女人微弱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刘爹做了早饭给刘根吃，随手把剩下的泔水倒在了猪圈。他去看了女人一眼，还有气。

给女人灌了碗凉水，刘爹让儿子拿来条狗链，将女人拴了起来。

这条铁链子无比结实，东洼村家家户户都有一条。

能栓狗，更能栓人。

女人彻底疯了，可疯子也有用处。

刘爹往猪圈里铺了层稻草，刘根往猪圈里放了只破碗，此后村中男人便常来此光顾。

刘根偶尔来看，破碗里若有钱，就将钱全拿走，给女人端来一碗剩饭；破碗里没钱他没法儿抽烟喝酒的时候，就开始对女人拳打脚踢，口中不停咒骂。

刘根一家现在日日期盼的就是来年收麦后，卖了粮食换笔钱，又能从外面买进来肤白貌美的年轻女人……

隔壁陈四媳妇快要生产了，村医说是个男娃。保险起见，陈四娘专门请了神婆来接生。

神婆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据说接生出来的男孩儿个个一米七大高个，就连陈四当年都是她接生出来的。

神婆很灵验，包生男胎，只要花一百块钱，她就会动作夸张的跳起大神，与天上的神灵沟通，保佑这家生出男娃。

若是不幸生出女娃，神婆会说是女人没造化，自己不干净惹怒了上天，神灵不庇佑。

生出女娃，神婆把钱退回，分文不取。因此，神婆在村里信誉极好。凡是经她手接生出来的基本都是男胎。

女娃娃们在村里长不大，往往新生即死亡。

陈四媳妇临盆当天难产。胎儿太大，生不下来，神婆使尽了各种办法都没用。

「老神仙你告诉我，这胎是男是女？」

「是个男孩。」

在得知这一胎是男宝后，陈四一家便决定只要男娃了。

陈四专门来田家借了头老黄牛，将媳妇头朝下放在牛背上。

牛被人驱赶着，不停的在院子里走，陈四媳妇被颠来颠去，惨痛异常，发出一阵阵惨叫。

不断有鲜红和淡黄的液体一股股涌出，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啦啦全淋在地面上。

惨叫声渐渐小了，陈四媳妇脸灰败下来，腹部不断被挤压，可孩子仍旧没有生出来。

四肢无力的垂下来，一头杂乱的乌发倒垂，几乎贴在地面。

许久没有声响，人人都以为陈四媳妇难产死了。

这会儿孩子还没出来，怕是不行了，恐怕早就憋死在了肚子里。

神婆死死皱着眉，不愿砸了自己招牌，拿把生锈的剪刀就准备往下面捅进去。

人是死是活都不要紧，掏出孩子来，确认是男胎就行。

就在她要下手时，陈四媳妇身子突然一动，一个婴儿从她身下滑了出来，跌进了血泊里。

陈四娘连忙拿布包了孩子起来，朝下面扫一眼，嘴就笑得合不拢。

「老神仙您算的真准，果然是个男孩儿！」

这孩子生下来就无眼白，瞳孔整个被漆黑占据，神婆说是在娘胎里憋久了，等长大了就好了……

陈四家左邻是田家，右舍是周家。

田家是整个村子最富足的人家，周家是整个村里最贫穷的一户。

我坐在田家的平房顶上，还能看见周家的瓦房角缺了一块，下雨时会不停漏雨。

周家的大人都出来看热闹，家里留下一个小女孩。

她缩在墙边角落里，搬了块板凳，又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踩上石块踮着脚朝墙外看去。

女孩儿双眼刚好能看到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她目光瑟缩，看到地面上一片红色的泥泞后，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随后女孩儿将目光移到了新生的男孩身上，看到男孩的那一瞬间，她陡然瞪大了眼睛。

这个男孩，他是……她是……

周家小女惊恐的张大了嘴巴，她浑身颤抖，随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朝着对面屋顶上望过来。

对视的那一刻，我俩都看穿了彼此。

我冲她甜甜一笑，食指放在唇边，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女孩儿怯怯的点头。

她看出我不是人，我也看得出来，这女孩不简单。

具体原因不清楚，起码知道……她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介于地府和人间、半阴半阳的无命女，我还极少遇到。

可女孩儿似乎并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还是人类。

我动了动身体，转眼间来到女孩儿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往她身上落下一道咒术。

无命女极易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给她下一道咒术，多少能让她免遭厄运，平安过一段时间。

女孩儿懵懂的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一伸手，手中现出一块糖果。

「吃吧，很甜的。」我脸上的笑容有些魅惑。

「谢谢姐姐。」

女孩儿乖巧又畏缩的接过了糖果。

「真乖。」我摸了摸她的头，女孩儿又瑟缩一下，「这里不干净，怕就回去吧！」

「……嗯。」女孩走之前，仍旧回头看了一眼婴儿。

神婆说的对，等长大就好了。随着婴儿长大，死去女人的怨气会越来越重，等到完全融合了婴儿的身体和灵魂后，她就变成正常男孩儿啦！

她会重新活过来，死去的只是一副躯壳……

在村里待的时间久了，我和周周熟络起来。周家小女没有名字，我给她取名叫周周。

「周周，今天不教你识字了，我们互相给对方讲故事吧。我给你讲一个叫共工怒触不周山的神话故事。」

「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向来不合。在一次打斗中，共工败了，他一怒之下撞向不周山的柱子，柱子断裂了。」

「不周山的柱子用来支撑整个天，天柱断裂后，整个世界天崩地裂，大地坍塌。人间东方大火燎原，西方滔天河水倾泻，涤荡人间，遍地枯骨，宛若地狱……」

周周听得入神，见我不继续梁，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大地之母女娲娘娘炼就五色石以补苍天，这才挽救整个人间。女娲抟土造人，那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新世界，她不忍那些善良的人类遭此劫难。」

「不过女娲娘娘要是看到人间这幅景象，肯定想把当时捏出来的那些人一个个全部都捏死。对了，女娲的故事你要听吗？」

「要听。」

我接着给周周讲了女娲造人和补天的事迹，周周抬头望着天空，那里有一只落单的孤雁坠落。

「我的故事讲完了，那你呢？」

「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给我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吧。」

周周眼眶渐红，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