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禾这时候也走到了跟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杨昊脸上的血，手里的帕子瞬间就攥紧了。
但她没有像武清儿那样愣在原地。
她先围着杨昊转了一圈，把他身上的血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转到身后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杨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根手指头轻轻按在那里。
棉衣上破了三处，左肩，右肋，还有后背。
她每一处都伸手按了按，手指头微微发抖，但按下去的动作很轻。
按到左肩的时候，杨昊没动。
她手指下的肌肉是硬的，温热的，没有湿漉漉的血。
她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又提了起来。
按到右肋的时候，杨昊也没动。
按到后背的时候，杨昊嘶了一声。
她的手指立刻停住了，悬在那块破口上方，没敢再往下按。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这一处受……伤了？”
声音压得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杨昊听出来了，那是她在压着嗓子里的颤。
杨昊把武清儿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武清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闷着声不肯哭出来。
杨昊腾出另一只手，把郑秀禾往身边带了带，让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胸口上。
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体还是僵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还没松的弓。
杨昊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武清儿的头顶，又侧过脸在郑秀禾的发髻上贴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发髻底下的头皮是凉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吓的。
发丝蹭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柴火的烟气。
“没事，不是我的血。”
“狼王的血，溅了我一脸，我洗了一下没洗干净。”
他把左手伸到两人面前，手背朝上，让她们看那道抓痕。
“就手上这一道，狼爪子蹭的，还没清儿挠得疼。”
武清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低头看着那道抓痕。
她盯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抓痕旁边的皮肤。
手指头凉凉的，戳在他手背上，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真的不疼？”
“骗你我是小狗。”
武清儿盯着那道抓痕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他手背上吹了两口气。
吹完之后她把脸重新埋进杨昊的脖窝里，闷闷地不说话了。
郑秀禾靠在杨昊胸口上，手还攥着帕子。
她把帕子举起来，够着杨昊的脸，把他下颌角上一块已经干透了的血痂轻轻擦掉。
帕子是白的，血痂是黑的，擦上去的时候，白色的帕子上染开一片暗红色。
帕子边角上绣着的那朵兰花沾了一点血，洇成一个小小的红点，像原本就是绣上去的花蕊。
她把帕子翻了个面，又去擦他额角上的另一块血痂。
擦得很慢，像是怕擦重了会弄疼他。
“以后别逞能。”
她把帕子叠了两下收回袖子里，声音压得很平。
但靠得这么近，杨昊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里的震动，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杨昊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知道了。”
郑秀禾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理了理被蹭乱的鬓发。
她把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杨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独自站在槐树下的顾清霜。
顾清霜正低着头，在看自己裙摆上那道被枯枝刮破的口子。
她的手指头捏着那道口子的两边，想把它拢起来，但一松手，口子又张开了，露出一截裹在白色里裤里的小腿。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小腿上的布料被吹得贴在了腿上，显出一截笔直修长的轮廓。
她把裙摆往下扯了扯，扯不平，又扯了扯，还是不平。
最后她不扯了，就那么站着，让那截小腿露在风里。
郑秀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杨昊非常熟悉的光。
上一次她露出这种光，是在看到尉迟岚的时候。
上上一次，是在万民堂见到钱宁的时候。
那天她喝了酒，脸蛋红扑扑的，凑到钱宁跟前，问人家用的什么胭脂，穿的什么料子，有没有许过人家。
杨昊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又来了。
武清儿也从杨昊的脖窝里抬起头来，顺着郑秀禾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顾清霜。
她先是盯着顾清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也亮了一下。
“相公，那个姐姐好漂亮。”
杨昊闭上了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大的小的都学坏了。
郑秀禾转过头来，看着杨昊，嘴角微微弯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杨昊被她看得后脊梁发凉。
“那个，是在山上遇到的，被狼追了。”
“哦。”郑秀禾点了点头，尾音拖得长长的，“被狼追了。”
“对，被狼追了，我正好路过，顺手救下来的。”
“顺手。”
郑秀禾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武清儿趴在杨昊肩头上，手指头绕着他后领口的线头。
“相公，她叫什么名字呀？”
“……顾清霜。”
“名字也好听。”
武清儿把线头绕了个圈，扯了扯。
杨昊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郑秀禾笑了一下，拍了拍杨昊的胳膊。
“我去看看她。”
她转身朝顾清霜走过去。
杨昊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武清儿，看着郑秀禾的背影。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像是怕走慢了，槐树底下那个姑娘就会消失似的。
武清儿趴在杨昊肩头上，手指头绕着他的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相公。”
“嗯。”
“秀禾姐姐走得好快。”
杨昊没有接话。
郑秀禾走到顾清霜跟前。
“姑娘。”
顾清霜抬起头。
郑秀禾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脸。
脸上的汗被风吹干了，碎发也不粘了，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
眉毛弯弯细细的一双，斜斜挑上去，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
不是村里女人那种粗黑的，是像用刀裁出来的，眉锋处微微扬起，让她整张脸都带上了一股英气。
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几乎是一条线，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
嘴唇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但唇形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点笑意。
下巴扬着，脖子很长，棉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骨节的轮廓清晰分明，在冷风里微微泛着红。
郑秀禾的目光在她的眉毛上停了一下，在她的鼻梁上停了一下，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姑娘，先跟我回去洗把脸吧。”
“好……多谢！”
顾清霜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郑秀禾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裙摆上那道口子。
“衣裳也破了，回去我给你找一身先换上。”
顾清霜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用手拢了一下。
“多谢！”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咬字很清楚。
杨昊抱着武清儿走在最后面。
武清儿趴在他肩头上，手指头绕着他的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相公。”
“嗯。”
“那个顾姐姐，让她住在咱们家好不好？”
杨昊没有接话。
武清儿把线头扯了扯。
“秀禾姐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杨昊还是不接话。
武清儿也不在意，把手里的线头打了个小小的结。
杨昊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抬头看了看前面并肩走着的郑秀禾和顾清霜。
郑秀禾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清霜侧过头来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杨昊叹了口气。
武清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公，你放心，我会帮秀禾姐姐的。”
杨昊把她从肩上放下来，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少学她。”
武清儿被捏着鼻子，声音瓮瓮的。
“我没学，我是真心觉得那个姐姐好看。”
杨昊松开了手。
武清儿揉了揉鼻子，又把脸埋进他脖窝里，闷闷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