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天耳鸣了两秒,问道:“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儿了?”
田欣然说:“ 上午和林朗聊工作时,他说前一段时间听见简颖颖打电话,说起三亚的房子,你说……”
李七炫一听,急忙吼道:“ 三亚的房子?房子是你出钱买的吧?谁的名字?我去,你怎么才想起来,那房子现在……不会已经……”
林夏天返回来,放下包,坐在沙发上,对李七炫说:“ 行了,你别一惊一乍的,先听欣然说,房子是怎么回事?”
田欣然说:“ 我婆婆……不是,简亦晨他妈妈腿不太好,一到冬天就疼的厉害,还总得针灸。去年快入冬的时候,简亦晨和我商量让他爸妈去三亚住一段时间,芒果放寒假了,简亦晨把她也送了过去,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我因为工作忙,一直也没有去过。”
林夏天问:“ 房本呢?是谁的名字?”
田欣然说:“ 房本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林夏天松了一口气,说:“ 那房子暂时是安全的,房子只要不是最近买的,那就不在他们将固定资产变现的计划之内。但是咱们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得提前做个准备。”
她想了想,又说:“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一直忙着应对,都没有时间往细处想。你一说房子的事情,倒是提醒我了,我觉得咱们得抓紧时间找一个律师,最好是那种擅长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见田欣然沉默,李七炫说:“离婚?现在就准备这事儿是不是太早了点?”
林夏天叹了口气,说:“擅长处理离婚官司的律师不是帮你去领离婚证,而是想方设法让你在离婚这场战役中获得全胜的。现在涉及到处理婚后共同财产,更需要有专业人士的帮助。”
田欣然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林夏天问:“ 谁啊?熟悉吗?别再被二流子给骗了律师费。”
田欣然苦笑一下,说:“ 不会不会,陆婷婷的爸爸就是律师,我直接找陆叔叔就行。
林夏天说:“ 陆婷婷?你初中同学?她爸爸是律师?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田欣然说:“ 我这些年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和律师打交道,所以也没什么机会和你提。陆叔叔以前是做法官的,退休了以后才做的律师。他人很好,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周末总去陆婷婷家玩,每次陆叔叔还给我们买……”
林夏天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说:“ 行了行了,二十多年前的姐姐妹妹小聚会有多happy,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听。既然你觉得陆叔叔合适,那房子的事情之后就咨询他吧,现在先去贺总那里。” 说着就准备走。
田欣然连忙问:“ 不用现在给陆叔叔打个电话问一下吗?问问他需不需要尽快去三亚?”
林夏天仰天长叹,转过身来对她说:“咱们先处理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情,房本是两个人的名字,简亦晨一时半会卖不了。这么多的事情没法做到同步解决,再给我们三个累死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田欣然也赶紧穿好衣服跟了上去,边走边扭头对宗骄阳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宗骄阳点点头,心里不免为她们担心起来。
两个人进了酒店大堂,和迎宾女生说明了来意,女生将她们带到了二楼的雅间。
贺总一见田欣然,笑眯眯的打了招呼,田欣然介绍了林夏天后,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说:“ 实在是打扰您了,我们来主要是因为最近这几天,公司出了一些事情,有一些问题没法解决,只能过来向您求助。”
贺总边示意服务员出去,边说:“ 哎哟,不打扰,也别客气。两位美女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饭,我应该谢谢你们才对。公司怎么了?来找我是说咱们合作的事情?”
田欣然说:“ 对,公司现在……我这里……”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能在保留公司形象的同时,又能看到那份协议的具体内容,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夏天。
林夏天心领神会,她举起茶杯,笑着说:“ 贺总您好,我是林夏天,是欣然的好朋友兼私人秘书。真是不好意思,大中午的打扰您。欣然和简亦晨这两天闹了点矛盾,您也知道,七年之痒嘛,没几个夫妻能平平安安从这个诅咒里走出来。这马上年底了,欣然想看看几个合作方的收益情况,结果到了咱们这里,所有相关信息都找不着了。她脖子又硬,不愿意打电话问简亦晨,所以我们只能来麻烦您了。想了解咱们收益情况的同时,再看看之前签的那份协议。马上又是新的一年了,看看有没有需要添加的条款,能让咱们合作更加紧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怪不好意思的。”
贺总笑笑说:“ 理解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真是不一样。在婚姻中的要求变高了,也更懂得善待自己了。这是好事,是社会的进步。像欣然这么能干的女孩子,确实不应该受气,你别道歉,等着简亦晨那小子先向你低头。”
田欣然以贺总肉眼察觉不到的速度呕了一下,她的脸轻微的扭曲着,送进嘴里的食物咽不下去,整个人尴尬至极。
贺总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着打圆场说:“ 快吃快吃,别生气了。夏天美女说的是小事,但你和简亦晨的矛盾不是最近才产生的吧?两周前咱们不是重新签了协议?你的股权不都转给简颖颖了吗?”
从三天前发现芒果失踪开始,出于母亲的本能,田欣然时刻提醒自己:千万要撑住,不要垮,不要死。在发现公公婆婆一家失踪后,她的心脏外层就开始长茧。此后每被重创一次,茧覆盖的面积就会翻倍。
在办公室发现那道符时,已经将心脏包裹严密的那层茧,被那些恶毒的咒语撕的七零八落。田欣然觉得自己离极乐世界已经不远了,直至走进雅间之前,这个想法也没有丝毫改变。可是就在刚刚,贺总说出最后一句话后,她惊讶的发现,那层茧在恢复原状的同时,竟比从前厚了几倍不止。
田欣然暗自庆幸,这是上天垂怜,让自己的生命不会葬送在三十六岁这个寒冷的冬天。现在再有任何从阴暗角落冷不防射出的暗器,都会被这几层坚韧的茧挡住,护她毫发无伤。无论再听到什么消息,她都不会像从前那样大惊失色,六神无主,哭到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她甚至想,就算此刻公司所在的那栋楼被炸药夷为平地,她还是能从废墟中找到可以用的画图工具。她轻轻的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配了,配得上林夏天的披肝沥胆,配得上宗骄阳的默默奉献,配得上李七炫的无畏畏惧,她终于醒了。
林夏天没有捕捉到田欣然这一系列的心理变化,以为她又被这个噩耗冲击的像往常一样,濒临气绝。
她赶紧举起茶杯说:“ 是是是,他俩断断续续的一直闹矛盾,家里人被无辜扫射,也都没怎么联系。贺总您刚刚说,两周前……”
“贺总。” 田欣然打断林夏天的话,声音铿锵有力的问道:“当时是不是简亦晨和简颖颖一块过来找的您?带着我亲笔签的授权委托书?股份是不是已经全部转移了?”
她顿了顿又说:“ 或者您在听了简颖颖需要避税的想法后,答应她之后会把今年的分红转到她的私人账户?”
话音一落,林夏天和贺总两人无比震惊。
林夏天惊讶的看着身边这个人,突然发现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泪水,是坚毅,是果断,是再也不想去逃避的镇定。她的逻辑之清晰描述之准确是林夏天从来没有见过的。林夏天的心一阵狂跳,感觉眼前黑暗至极的这条路,终于能隐约看到亮光了。
贺总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他敏锐的觉察到,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协议虽然是和简颖颖签的,但田欣然才是之后能帮自己赚钱的人。他谁都不想得罪,不然既会给自己惹来官司,又会让生意受损。
他官方的咳嗽了两下,笑着说:“ 之前我只知道你图画得不错,客户维护的很好,没想到你这预测能力和表达能力也很强嘛。你说的都没错,大概就是这样,你们快吃菜,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贺总低头抿了一口茶,又说:“ 两周前,简亦晨告诉我,你们公司准备在锡城开一家分公司,已经在选址了。因为你们这些年在锡城办过非常多的婚礼,早已经有了非常庞大的客户基数和非常优质的客户口碑,所以分公司的规模很大。公司开业之初琐事繁多,当地又不是特别好招人。所以开业以后,他和你都需要去分公司参与日常运营,等分公司各项工作都稳步开展之后,再物色合适的职业经理人,交接好了工作再回来。
“这些计划实施起来,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所以运城这边的事情,就需要全权交给他的姐姐来管理,为了让他的姐姐有归属感,同时也为了向姐姐这些年的辛苦付出表示感谢,所以就将这两家酒店的股份,全部转让给姐姐,这样大家皆大欢喜。”
贺总顿了顿,又说:“ 这件事对我和邹总来说,合作主体没有改变,我们也就答应了。隔了一天,简亦晨和他姐姐就一起过来,还带着你的亲笔授权书,我们重新签了协议。签完协议我们还问需不需要给你打电话,简亦晨说不用,说你妈妈生病了准备做手术,你一直在照顾她,手机总是静音,他有时候也联系不上你,我就想着过一段时间,等你妈妈做完手术再去探望,就没有给你打电话。”
林夏天说:“ 贺总,谢谢您这么帮我们,我想麻烦您问一下,我们能不能看看协议,包括那份亲笔授权书。”
贺总说:“ 当然没有问题。这样,等下午我助理上班了,我让她加欣然的微信,把这些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拍照给你们发过去,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们随时联系我。”
田欣然和林夏天连连点头表示感谢,贺总笑了笑说:“ 不用客气,这些都是小事。对了小林,刚刚你说她们两口子闹矛盾,家里人也失联了,这个家里人,也包括简颖颖吧?”
林夏天知道贺总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她已经被简亦晨这一系列暂时找不出破绽的操作逼入绝境,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说:“ 是的,他们一家人,也包括简颖颖。”
贺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说:“我说话比较直接,两位不要介意。我是生意人,股份虽然转让了,但是合作的主体还是你们公司,这个在协议里也是详细写明的。欣然在这一行做这么久了,公司和个人的口碑很好,我也相信她不会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中,要是因为这个让我们双方的收益打了折扣,那我们的损失都会很大。”
林夏天虽然能大概意会贺总的意思,可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她笑着问:“ 贺总,我不太明白,协议不是重新签订了嘛,怎么合作的主体还是公司呢?那现在简颖颖失联了,公司还需要承担相关责任吗?如果公司是合作主体,那之前约定好的分红,公司可以和简颖颖按比例接收吗?”
贺总到底还是老江湖,他笑了笑说:“ 小林,简颖颖即使没有失联,她一个人也无法完成只有公司才能完成的项目。很多落地的方案和实际操作,还得是公司来。这也是当时重新签订协议的时候,简亦晨和简颖颖认可并且写进协议的。
“至于简颖颖拿到分红,会不会和公司分成,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说协议里签订的是分红直接打到她的个人账户,至于她怎么操作,是由人家决定的。你们要是觉得这里有可以争取的地方,也可以和她沟通。假如沟通无果,还可以通过法律手段解决嘛。”
林夏天听了这番话,心里暗骂:这个黑心的老狐狸,算盘打得真是噼里啪啦响,还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总之就是别耽误我挣钱就行。
她刚想再问,手却被田欣然在桌子下面按住。
只听田欣然说:“ 贺总您放心,我们合作这么久了,我绝对不会因为家里的私事影响到工作。至于协议的事情,既然已经重新签订了,就按签订好的来。我急于想了解协议的内容,并不是要解决私事,而是想了解清楚变更后的细节。这样能够让我们节省很多沟通成本,还可以在合作方式上事半功倍,做到这两点,明年的业绩自然一飞冲天。”
林夏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且不说田欣然接连几天住在地狱里,鞭抽火烤已经将她折磨的体无完肤,勉强披着人皮出来走几步,都得避着有光的地方。就是她活在人间的时候,也没有听她说过这么圆滑这么官方这么让甲方爸爸听了感到极度舒适的话。她心想坏了,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吧?
贺总听了田欣然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心中暗喜,眼神里彼时的寒光也化为此时的暖阳,他笑眯眯的说:“ 欣然,有你这番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你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就直接说,我会嘱咐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全力配合你。你就甩开膀子干,我们强强联手,明年一定会比今年更好。”
田欣然也满脸堆笑的说:“ 这是一定的。贺总,该了解的信息我们也都了解了,饭我们也吃好了,就不耽误您午休了,咱们的合作还是按部就班推进,有什么问题您随时和我沟通,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贺总也没有挽留,只是强调下午会尽快让秘书联系她。两个人又是感谢又是鞠躬,从雅间里退了出来。
田欣然一言不发,坐电梯下楼,到了酒店大门口刚准备出门,被林夏天拦住。
林夏天把她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 刚刚在雅间里的你是真的你,还是在经历回光返照的你?你给我交个实底儿。要是快不行了,赶紧和我说,咱们现在就去观音寺,找个师傅给你看看,兴许还能保住你的狗命。要不是回光返照,那你更得和我说说,进门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一下就变身了?是让桌上的菜治好了?我也没看见什么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啊?”
大喜被林夏天逗笑,她想了想说:“ 进雅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我。刚刚有一个瞬间,我忽然醒了,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我自己无声无息的交待了不说,还对不起你们三个。再说我不能让我爸妈失去女儿,不能让我女儿失去母亲,更不能让简亦晨一家失去能把他们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这些信念彼此交错,织成了一张宽大敦厚的网,接住了一直下坠的我。我在这张网上小憩了一下,觉得自己瞬间满血复活。一味的逃避和哭泣,只能让痛苦延续的时间更长,我必须从你们身后出来,自己去战斗。那些手无寸铁孤立无援的女性,遇到绝境尚能奋起反击化逆境为顺境。我有你们,有那么爱我的爸妈,有那么可爱的女儿,有那么赚钱的公司,要是再在这里整天恬不知耻的哭哭唧唧,也太对不起你们了。我不能让你们觉得,自己爱错了人,不能让你们觉得自己被辜负,所以我才说出了那些话。而且不止刚才,不止今天,以后每一天,我都会更坚强!”
林夏天被这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被田欣然强制合上嘴巴。她两眼直勾勾的看着田欣然说:“ 我第一次发现你的逻辑思维这么清楚,而你的表达流畅度更是让我重新认识了你。天呐,你太棒了!”
田欣然搂着她的肩膀说:“我的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一直都不是特别差,只不过因为总是说不过你,不想自取其辱罢了。这几天谢谢你了,为了我披星戴月,为了我不辞冰雪,等我好点了我再好好感谢你。”
林夏天问:“好好感谢?怎么感谢?”
田欣然说:“ 倾其所有给你多发几个男模,让你高兴高兴。”
林夏天说:“这个行,还算你有点良心。”
顿了顿,林夏天又说:“ 那你自己在心里给自己个仪式感,跨出这道门,就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田欣然说:“ 我在心里已经为自己举行过仪式了,那身褴褛不堪的衣裳我已经亲手烧了,现在身上穿的,是崭新的金丝铠甲。”
林夏天说:“ 哎哟,还是金丝铠甲,金丝是哪里来的?”
田欣然说:“ 是你对我的爱锻造而成。”
林夏天砸吧砸吧嘴说:“ 夸了你会说,倒也不用这么会说,赶紧走吧。”
田欣然问:“ 直接走?”
林夏天白了她一眼说:“不不,等我给你买个一千响鞭炮放完,再找四个壮丁抬着轿子接你走。”
田欣然笑着说:“ 就爱听你说话,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林夏天说:“ 既然你铠甲也穿好了,仪式也举办了,那我也该退居你身后了,接下来干什么你来安排,我都听你的。这两天我白天想几百件事情,夜里做梦还得分析这些事情,头都疼死了,有时候感觉脑子好像都要坏了。”
田欣然摸了摸林夏天的头,说:“辛苦你了,可目前来看,虽然我能独立行走和独立思考,可还是离不开你这位高参,好多事情还得麻烦你给我出主意帮我想办法。”
顿了顿,田欣然又说:“还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