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相见(1 / 1)

田欣然清楚的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她几天来的憎恨、怨愤、恼怒、瞬间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幻化成几百把锋利的匕首,集结在她的身后,只要她一挥手,匕首就会倾巢而出,一把不漏的插入这五具肮脏丑陋的皮囊中。

同时,她又看到自己对芒果的思念,也从心尖和指尖剥离出来,幻化成几万根锃亮的钢针,集结在她的眼前,也只需要她一挥手,五具皮囊上匕首与匕首之间微小的缝隙,也会密麻麻被这些钢针填满。

这五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怪物,终于马上就可以死在她的手里;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变成一堆堆直径为几毫米的碎肉,散落在这破旧的陋室之中。

田欣然的一生从未像此刻这样酣畅淋漓,周身皆顺。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挥手,只听遥远的苍穹传来了她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脑中的声音:“ 妈妈,妈妈。”

眼前的钢针和身后的匕首全部应声掉落,她还没来得及辨别声音的方向,就见芒果已经跑到了她的跟前,抱住她的双腿,哭着对她说:“ 妈妈,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你是不是死了?你是不是太想我了,又活过来找我了?”

田欣然猛地从幻境中清醒,回过神儿来,连忙蹲下身扶着孩子的脸仔细看了看。

没错,是她,是那个肉乎乎软绵绵一口牙白白齐齐的小丸子,是那个睡前喜欢让她挠后背睡着了也要在梦中呢喃着妈妈的小可爱,是那个有好吃的总会留一半给她梳头发被揪疼了也一声不吭的小棉袄。田欣然看着那一双褐色的含着眼泪的大眼睛,再也控制不了心中的苦楚,抱着芒果,放声痛哭起来。

僵硬诡异的气氛被孩子的童真打破,五个怪物也不再一动不动。简颖颖走过来,热情的说:“ 欣然和夏天来啦?来,快进来。”

林夏天没理她,扶起来田欣然,又心疼的摸了摸芒果的脸蛋儿。

芒果呜咽着问她:“夏天阿姨,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也不来和我玩了?”

林夏天蹲下,温柔的对芒果说:“ 阿姨这几天被几只疯狗给咬了,忙着打狂犬疫苗,又忙着找能把这些疯狗打死的枪,今晚终于忙完了,就赶紧来看你了。”

芒果懵懂的问:“ 咬你哪里了?疼吗?那你找到枪了吗?”

林夏天看了看简亦晨一家,轻蔑的笑了笑,说:“阿姨看见你,伤口就一点都不疼了。枪也找着了,等阿姨找见能埋这些疯狗的地方,就马上开枪打死它们。”

芒果好奇的又要问,只听简亦晨声音低沉的说:“ 芒果,进来,外面冷。”

田欣然和林夏天站起身来,看着简亦晨,只听他说:“ 你们也进来吧,有话家里说。”

田欣然看了看林夏天,林夏天冲她点了点头,她紧紧抓住芒果的手,进了屋里,林夏天紧随其后。

进客厅的途中,林夏天仔细观察了一下房子的构造,她发现这不是一套常规的住宅。对门的房子和这一套打通了,所以老旧小区普通的两室一厅一卫,变成了四室两厅两卫。林夏天这才明白,为什么如此老旧的房子,可以住得下六口人。

两人坐在沙发的中间,芒果依偎在田欣然怀里。两个老怪物坐在她们左边,两个小怪物坐在她们右边,刚刚还杵在门口的酒腻子姐夫,此刻已经不知所踪。

林夏天一看这位置安排,心想不好,怎么有点被包围的意思,刚想传递信号给田欣然,就听她问芒果:“小丸子是不是可想妈妈了?妈妈也可想你了。”

芒果还是像往常一样,用稚嫩的小手摩挲着田欣然的脸,说:“嗯,我可想妈妈了,晚上做梦都梦见妈妈,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想让妈妈快点回来。”

田欣然说:“小丸子再想妈妈,也不能说妈妈死了啊,妈妈刚刚在门口听见小丸子这么说,心里好难受。”

芒果看了看她,委屈的说:“ 这不是我说的,是奶奶说的。我好想你,问奶奶你去哪里了?奶奶说你坐飞机摔死了,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也许是刚才每一个人都被剁碎的幻境太过于真实,又或许是几天来普罗米修斯般的生活节奏让她麻木,田欣然对于这个答案,没有任何的惊讶与不适。

她扭头看向芒果的奶奶,发现这个老怪物没有丝毫的羞愧之色,反而恼怒的说道:“ 行了,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说着便向芒果走来,伸出手要带走她。

芒果被老怪物的语气吓了一跳,直往田欣然怀里缩,田欣然一看孩子如此紧张,不由得怒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

她一边护住芒果,一边四下探寻趁手的工具,可以助她掀开老怪物的脑壳看个清楚,究竟拥有什么样畸形的脑干,才可以孕育出简颖颖和简亦晨这两个十恶不赦的邪祟。

林夏天一看气氛又紧张起来,就准备给李七炫打电话,手机还没拿出来,就见简颖颖拉住老怪物,语气略带埋怨的说:“ 妈妈,您这是干嘛?欣然刚刚来,还没和芒果说几句话,您就让孩子睡觉,这不合适。好歹得让人家娘俩亲热亲热啊,您和爸爸先回屋休息吧,我们陪着她们娘俩就行。”

两个老怪物也不多言,瞪了两人一眼便走了。芒果看着田欣然说:“妈妈,我好久没看猪猪了,我想看。” 田欣然将手机递给她,她熟练的输入密码,又打开app,开始看最爱的猪猪。

简颖颖一看气氛缓和了一些,又皮笑肉不笑的问田欣然:“ 你们俩想喝点什么?茶还是饮料?”

田欣然听见简颖颖的声音,恨不得立马再找一件趁手的工具,刺穿她的声带,让自己永远不会再因为听到这个声音,而导致胃里的食物瞬间逆流。

她想用尽这世界上最肮脏最恶毒最凶残的语言去辱骂这个女人。她想大声喊来这个女人的老公,声情并茂的描述出她与韩一冲的龌龊之事。她甚至想打开电视机,把林夏天和李七炫在小区门口拍到的视频投屏出来,让她们全家都可以观赏到这部短小精美的下三路伪文艺片。

她恨透了她,她恨疯了她,她恨绝了她。

“ 姐,别张罗了,坐吧。” 简亦晨说。

田欣然抱紧芒果,把头抵在她的后脑勺上,转头看向简亦晨。

过去的几天里,她没有看见简亦晨,简亦晨却始终在离她非常近的地方。房子被卖的时候他在,房租被收的时候他在,车被开走的时候他在,老板们催促欠款的时候他在,劲能集团不再宽限房租和物业费的时候他在,得知股份被转让的时候他在。每一个把田欣然抽筋扒皮,让她挫骨扬灰的瞬间,他全部都在。

许许多多杂乱交错的生活碎片,忽然在田欣然脑海中不停闪现。

刚结婚的那几年,只要是徒步出行,简亦晨总会让她走在路的里侧,自己则永远走在外侧护着她。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外面吃东西,简亦晨总会将她剩下的食物不换筷子不换碗的全部吃光,还吧唧着嘴说因为是她吃剩的,味道变得更好了。生芒果难产的近三十个小时里,林夏天好歹还断断续续睡了二十分钟,简亦晨则一直等在手术室门口,水米未进,两天一夜的时间里一眼未合,直至母女平安的消息被护士送出,简亦晨才累的瘫倒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

田欣然最后一次认真且仔细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和八年前一样浓密的剑眉,看着他和八年前一样微耸的颧骨,看着他和八年前一样纤细的手指。

就是这个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的男人,若无其事的将走在里侧的她推向了车水马龙的路中间,不动声色的将砒霜放进她马上就要端起来的碗里,毫无征兆的将推出手术室的病床径直推向太平间。在过去八年的时间里,这个不计其数次与她同频共振,神魂相交的男人,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将她杀之而后快。

林夏天手机的铃声打断了田欣然的思绪,她听林夏天简短的嗯了几声,便挂断了电话。

芒果一直在乖巧的看着手机,时不时的用自己的小手摸摸田欣然的手背,田欣然则使劲儿闻着她的头发,还是那股好闻的奶香味。

林夏天看看简亦晨,又看看简颖颖,说:“ 今天时间也晚了,芒果也该休息了。姥姥姥爷好久没有见到她,特别想她,我们今天就先把芒果接回去,陪老人一段时间。之后爷爷奶奶想孩子了,我们再送孩子回来。”

简亦晨和简颖颖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夏天一看两个人都沉默,就对芒果说:“ 宝宝,你的衣服呢?你去拿来,咱们穿好准备回姥姥姥爷家了。”

芒果一听,忙把手机关上,问道:“ 真的吗夏天阿姨,我能见到姥姥姥爷了?我好想姥姥姥爷。”

林夏天接过手机,摸着她的头,笑眯眯的说:“ 当然是真的,姥姥姥爷也特别想你,你快去穿衣服吧,咱们回家。”

樱桃高兴的拍着手说:“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衣服在我房间里,妈妈你陪我去穿。” 说着就拉着田欣然的手要走。

“等一下。” 简亦晨抬眼看着田欣然和林夏天,声音低沉的说:“ 我有话和你们说,说完再走……”